冷光棒的幽绿光芒在船腹深处摇曳,像三簇将熄未熄的鬼火,映着叶雨馨指节上渗血的u盘棱角。
她没松手,也没抬头——只是把那枚滚烫的芯片灰烬扫进掌心,又攥紧,任焦痕与血混作一片暗褐。
头顶,蒸汽管道的嗡鸣尚未散尽,远处却骤然炸开一连串沉闷爆响,不是枪声,是铝热剂弹头撞上锈蚀钢梁的钝响。
轰!
轰!
轰!
火光未起,热浪先至。
一股灼白气流自高处倾泻而下,舔舐集装箱堆叠的阴影,瞬间蒸干残存水汽,铁皮边缘泛起刺目的橙红软光。
空气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缝,发出滋滋的哀鸣——温度在十五秒内飙升至六十三度,钢板表面凝结的露珠“噼啪”爆裂,像无数微小的骨节在燃烧。
沈啸来了。不是试探,不是围困,是焚城。
他不要活口,只要灰烬里翻出一枚尚带余温的u盘,或半截刻着鸢尾花徽记的断骨。
叶雨馨后颈汗毛倒竖。
她没看火源,只听——听那热浪席卷时,金属膨胀的细微呻吟;听高处无人机螺旋桨频率陡然拔高,由蜂鸣转为尖啸,正悬停于穹顶破洞正上方,红外探头已锁死船腹豁口内每一寸热源轮廓。
徐墨辰还蹲在通道尽头,背影绷如弓弦,枪口垂地,却已微微偏转——他听见了,也看见了。
热成像仪视野里,他们三人蜷缩的轮廓正被高温不断模糊、拉长,像蜡像在火中缓缓流淌。
可叶雨馨知道,那不是错觉。
是毒素在加速代谢——叶母体内δ变体正借高温催化自身活性,蓝脉搏动频率陡增03赫兹,指尖已泛出青灰浮霜。
再拖三十秒,她会开始抽搐;六十秒,呼吸中枢衰竭。
必须断眼。
她猛地抬头,视线如刀劈开灼热气流,钉向船腹左侧——那里,一根直径四十公分的冷凝液主干管斜穿锈壁,外覆陈年保温棉,接口处凝着厚厚一层白霜,霜面之下,隐约可见液态二氧化碳在高压下幽幽流动。
阿福咳着血伏在十米外,左手仍死死按在叶母小腿上,指腹发烫,却稳得没有一丝抖动。
他在等指令,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替她把最后一段路扛过去。
叶雨馨没说话。
只右手闪电探入战术腰包,抽出一把军用破拆钳,刃口寒光一闪,反手砸向冷凝管最脆弱的蝶形减压阀!
“咔嚓——!!”
金属崩裂声被热浪吞没大半,可那一瞬,整条管道猛地一震!
高压雾气如决堤之洪,自爆裂口狂喷而出——不是白烟,是近乎透明的低温雾障,带着刺骨寒意横扫全场,所过之处,火焰嘶然熄灭,红外镜头瞬间蒙上一层冰晶,热成像画面“滋啦”一声,彻底雪崩。
黑暗,不是视觉的黑,是感知的盲。
热源信号全失。
同一刹那,徐墨辰动了。
他没起身,而是足尖猛蹬锈板,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倒射而出,撞向船腹右侧倾斜的万吨轮残骸。
他攀上断裂的龙骨,借力跃上二层龙门吊锈蚀的横梁,身影在雾气中只剩一道疾掠的剪影。
风卷起他湿透的黑发,露出耳后新揭贴片留下的淡红印痕——那下面,还埋着一枚未激活的神经阻断器,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留给她的退路。
他俯身,单手扣住悬垂的废钢缆末端,那截三吨重的绞合索早已被岁月啃噬得坑洼嶙峋,末端焊着半截断裂的吊钩,钩尖朝下,像一柄倒悬的铡刀。
他没看下方。
只听着雾中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战术靴踏碎玻璃声,听着指挥车引擎低沉的嗡鸣,从b-7区东南角缓缓逼近。
然后,他松手。
钢缆坠落。
不是自由落体——他借横梁高度与自身重量,狠狠一荡,将整段废索甩出一道死亡弧线!
风声骤厉。
三吨钢铁裹挟着千钧之势,撕裂雾障,直贯而下——
“轰——!!!”
不是撞击,是贯穿。
钢缆前端钩尖,精准凿穿指挥车顶棚,继而洞穿通讯天线基座,金属扭曲的刺耳锐响中,天线应声折断,火花如血雨迸溅。
车载电台爆出一串尖锐电流杂音,随即哑然。
雾中,所有无人机螺旋桨声齐齐一滞。
沈啸的耳麦里,只剩一片死寂。
叶雨馨站在豁口边缘,冷凝雾气在她睫毛上结出细密冰晶。
她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拂过右腕内侧一道极浅的旧疤——那是七岁那年,苏凌月亲手为她戴上的第一块电子表留下的压痕。
如今,那疤痕下方,一枚微型生物信号接收器正随她心跳,微微发烫。
她没摘它。
只把它,当成了倒计时的起点。
远处,运煤地道入口的锈蚀铁门,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门轴早已锈死,但门框底部,有一道三十年前塌方留下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长缝隙。
她弯腰,从阿福腰间解下两枚未引爆的震动感应雷,指尖在引信外壳上快速摩挲三下——解除保险,延时启动,定向触发阈值调至最低。
然后,她将它们,轻轻嵌进铁门内侧的混凝土接缝里。
动作很轻。
像在合上一本,尚未写完的遗嘱。
冷雾尚未散尽,船腹内余温灼人,而运煤地道入口那扇锈死的铁门,已成了生与焚烬之间唯一未被标注的窄缝。
叶雨馨蹲在门框阴影里,指尖悬停于最后一枚震动雷引信上方三毫米——不触,不按,只以体温烘着金属外壳,让延时芯片在低温中维持临界清醒。
她听见了:阿福粗重的喘息压在叶母颈侧,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李浩杰的声音从耳麦里断续刺来,带着电子干扰后的沙砾感:“……b7区热源全灭,但沈啸没撤……他改用次声波探测仪,频率在173赫兹,穿透力强……阿福,左膝跪地三秒,等我切掉它三秒盲区——现在!”
话音未落,阿福猛地单膝砸向地面,背脊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叶母昏沉的头颅垂在他肩窝,青灰浮霜已爬上耳后,呼吸浅得近乎消失。
就在这半秒失衡的间隙,李浩杰远程劫持了巷道尽头一处废弃变电站的备用电源——电流突跳,次声波发生器瞬间过载,嗡鸣骤哑。
“走!”叶雨馨低喝。
阿福如离弦之箭钻入铁门底缝。
叶雨馨没有跟上。
她反手将第二枚雷楔进门轴锈蚀最深的铆钉孔,拇指一旋——定向触发阈值归零,震波敏感度调至发丝拂过的级别。
然后,她退后三步,抬腕,按下腕表侧键。
“轰——!”
不是爆炸,是坍塌。
整段地道入口的混凝土穹顶应声内陷,碎石混着百年煤灰轰然倾泻,将铁门彻底活埋。
烟尘腾起三米高,却诡异地凝滞在半空——高温余气撞上冷凝雾,形成一道灰白障壁,隔绝了所有红外与声呐回波。
她转身奔向江岸,黑发被风撕开,耳后那道淡红贴片印痕隐隐发烫。
远处,一艘褪色的旧渔船静静泊在芦苇丛边,船身写着模糊的“丰海8号”,舱门虚掩,透出一线微弱的应急灯绿光。
仓库内弥漫着鱼腥、机油与陈年霉味。
阿福把叶母平放在铺着帆布的水泥地上,手指刚离开她腕脉,监测仪便发出一声短促蜂鸣——心率:41。
李浩杰正跪在角落调试一台军用级频谱分析仪,屏幕幽光映着他额角的汗。
徐墨辰没进来,只倚在舱门外,肩头洇开一片暗色,不知是血还是冷凝水汽。
他仰头望着江面翻涌的铅灰色云层,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
叶雨馨没看任何人。
她径直走向仓库中央那堆燃烧弹残骸——沈啸遗落的铝热剂弹壳,扭曲、焦黑,却有一枚尚未完全熔毁的金属标签,斜卡在弹体凹槽里。
她用镊子夹起,拂去碳化灰烬。
标签背面,蚀刻着两行极细的激光铭文:
gene-lock v72
她的指尖一顿。
y-b……叶家地下第七实验室。
seq-y……不是编号,是序列名。
Δ……δ变体的原始载体代号。
原来解药从来不在别处。
它就锁在叶家自己烧毁的基因库里——而钥匙,是母亲尚未代谢完的毒素本身。
她缓缓收拢五指,将标签攥进掌心。
金属棱角刺进皮肉,渗出血丝,混着灰烬,在她掌纹里蜿蜒出一道暗红细线。
就在此时——
“嘀……嘀……嘀……”
监测仪蜂鸣陡然变调,急促、尖锐,毫无缓冲地撕裂寂静。
阿福猛地抬头,声音干裂:“叶队……心率……”
叶雨馨没回头。
她只是慢慢摊开右手,任那枚冰冷的金属标签滑落掌心,露出底下被攥得发白的皮肤——以及皮肤下,正随心跳微微搏动、泛着微弱蓝光的生物信号接收器。
它在发烫。
像一枚,正在倒计时的微型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