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仪的蜂鸣声陡然变了调——不是断续的警报,而是持续、尖锐、毫无缓冲的嘶鸣,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直直扎进耳膜深处。
阿福的手指还按在叶母腕上,指腹下那点微弱搏动已几近消失。
他喉结一滚,声音哑得发不出完整音节:“……29。”
叶雨馨没回头。
她站在仓库中央,掌心摊开,金属标签边缘嵌进皮肉,血丝蜿蜒而下,却浑然不觉疼。
她只是盯着自己右腕内侧——那枚生物信号接收器正以极规律的节奏明灭,蓝光微弱却执拗,每一次亮起,都像在倒数一粒沙坠入深渊。
3小时。
不是估算,是毒素代谢模型在她脑中自动推演的结果:当心率跌破30次/分,线粒体atp合成将彻底崩解;47分钟内,延髓呼吸中枢神经元开始不可逆凋亡;而一旦脑干灰质出现弥散性水肿,所有血清都将沦为安慰剂。
解药不在别处。
它锁在叶家私人诊所地下三层的恒温生物库,编号y-Δ-07,封装于真空氮气舱,标签上印着与她掌心同款的银色鸢尾花徽记。
而钥匙,是母亲尚存的最后一丝生命体征——它正在衰竭,却也是唯一能激活试剂舱生物识别锁的“活体密钥”。
她抬眼,目光扫过墙角那台军用频谱分析仪。
屏幕幽光映着李浩杰绷紧的下颌线,他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正飞速拆解一段加密信标——那是韩东每周三凌晨向叶家主控中心上传的样本日志,其中夹带一道未被标注的子频段,频率与叶母腕部生物锁共振波段完全吻合。
“韩东……”她低声开口,嗓音像砂纸磨过锈铁,“他今晚值夜班。”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走向角落的医疗物资箱。
动作没有半分迟滞——撕开无菌包装,抽出一套蓝白条纹护士服;剪短发尾,用医用胶布将耳后贴片印痕严密封住;再从阿福腰间取走一枚微型信号干扰器,塞进护士帽内衬夹层。
她没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早已不是叶家千金,也不是徐墨辰曾爱过的那个少女。
她是载具,是刀鞘,是此刻唯一能撬动死亡齿轮的支点。
徐墨辰仍倚在舱门外,肩头那片暗色已蔓延至锁骨下方。
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却未回头,只抬起左手,拇指在腕表侧键上轻轻一划。
“供电房,b区负二。”他声音低沉,像从水底浮上来,“主线路切断窗口——三分十七秒。”
叶雨馨顿步,指尖抚过战术腰包里那把特制手术刀——刀柄缠着绝缘胶布,刃口经纳米镀膜处理,在红外下近乎隐形。
她没应声,只将刀柄末端抵在掌心,用力一压。
痛感尖锐而清醒。
十分钟后,一辆印着“仁济医疗转运”字样的白色厢车驶出芦苇丛,车顶闪烁着微弱的蓝光警灯。
车窗贴着深色隔热膜,后排座椅已被拆空,只余一张可折叠担架,上面静静躺着一具穿病号服的“昏迷病人”——阿福用最后力气为自己注射了神经镇静剂,此刻呼吸微弱如游丝,体温却高得吓人。
他是诱饵,也是活体干扰源,他身上的生物锁会持续向全城基站发射错误定位脉冲。
而真正的叶雨馨,正蜷在车底检修板夹层里,黑发束紧,呼吸屏至极限。
她听着引擎轰鸣、轮胎碾过碎石的震颤,也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它跳得极稳,极慢,像在模拟某种更古老、更冷酷的节律。
车停了。
电子门禁“嘀”一声轻响,闸机缓缓升起。
她无声滑落,落地时膝弯微屈卸力,足尖点地,连半粒灰尘都未惊起。
走廊灯光惨白,消毒水气味浓烈刺鼻,远处传来护士站键盘敲击声和婴儿啼哭的电子录音——这是叶家名下最隐蔽的私人诊所,表面接诊高端客户,实则地下三层,埋着整座城市最危险的活体实验室。
她低头快步穿过长廊,护士服下摆拂过小腿,腕表内侧的生物信号接收器突然一阵灼烫——蓝光骤亮,又倏然熄灭。
前方拐角,韩东正背对她站在电梯口,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正低头看手机。
屏幕光映亮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也映出一条未读信息弹窗:
【沈啸来电:目标已进入b7区辐射范围。
重复,确认目标已进入。】
叶雨馨脚步未停,甚至没加快半分。
她只是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左手食指指尖,极其自然地拂过韩东后颈衣领——那里,一枚微型定位芯片正微微发烫。
韩东毫无所觉。
直到电梯门闭合,他转身欲回办公室,才猛地僵住。
走廊尽头,那扇本该关闭的消防通道门,正缓缓晃动。
门缝里,一缕不属于这里的冷风,悄然钻入。
徐墨辰的摩托在江畔高架桥最后一段弯道上压出刺耳的胎啸,车头几乎扬起——后视镜里,三辆全黑越野正撕开夜雾疾追,车顶红外扫描阵列如毒蛇之瞳,幽绿光束已锁死他脊背热源。
他没减速。
左手拇指在油门下方一按,排气管轰然爆鸣,车身骤然前倾,撞向尽头那面本该阻断一切的单向防弹玻璃幕墙。
“哗啦——!”
碎晶如冰瀑倾泻。
他连人带车撞入虚空,风声瞬间被吞没,世界只剩失重与下坠的尖啸。
寒意劈头盖脸砸来,江水像一堵裹着铁锈与淤泥的混凝土墙,狠狠撞进肺腑。
他闭气、蜷身、甩脱脚踏,摩托残骸翻滚着沉向浑浊深处,而他借反冲力斜切而出,潜水匕首划开一道无声黑痕。
水下三米,他摸向颈侧——微型喉震换气器“咔”一声咬合,冷冽氧气灌入支气管。
视野被晃动的浊流扭曲,但头顶破碎的月光如银箔浮沉,正指向对岸嶙峋的礁石群。
他蹬腿,腰腹发力,身体如一枚被暗流校准的鱼雷,无声滑向彼岸。
耳内嗡鸣未歇,可心跳却稳得可怕——不是因恐惧,而是因计算:沈啸的红外网覆盖水面以上两米,热成像无法穿透四米深流;而暗部主力必沿江岸布控,他们赌他不会死,更赌他不敢沉得这么深、游得这么远。
他需要时间。不是喘息的时间,是让所有人以为他“消失”的时间。
同一时刻,安全屋地下三层,无菌操作台泛着惨白冷光。
叶雨馨指尖稳如手术刀,将y-Δ-07血清缓缓推入叶母静脉。
药液澄澈如泪,在导管中流淌时,她余光扫过试剂瓶底——真空氮气舱的玻璃内壁,一行极细的蚀刻字正随液体晃动若隐若现:
「钥非血,非骨,非命。唯祠堂灯灭时,影落香炉第三阶。」
她指腹一顿,指甲边缘悄然发白。
不是密码,是谜题。
是叶家祖训式的陷阱,用最虔诚的仪式感包裹最致命的逻辑。
母亲的心跳在监护仪上艰难回升至42次/分,绿线微颤,却像绷紧的弓弦——这剂血清撑不了太久。
李浩杰刚传来的加密简报里写着:叶家老宅今夜安防升级,红外巡线加密频段与祠堂百年铜灯电路同频,一旦断电,整座宅邸将触发“守陵模式”,所有通道自动熔铸。
她抬眼,望向监控屏角落——徐墨辰最后传回的坐标,正闪烁在江对岸废弃船厂码头。
信号微弱,但持续。
她没说话,只将空试剂瓶倒扣在台面,瓶底那行字朝上,静静映着顶灯。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
而某处未被标注的加密频道里,一段无声指令正悄然生成:
「目标:叶家老宅。行动代号:熄灯。」
——指令末尾,一个未命名的定时模块正在加载,倒计时:03:17:42。
夜色如墨,沉得能拧出水来。
叶家老宅静卧在山坳深处,青瓦飞檐被月光削成一道道冷硬的刃。
祠堂踞于中轴最高处,三重飞脊挑着半枚残月,檐角铜铃纹丝不动——风被掐死了,连虫鸣都提前噤声。
这不是安宁,是猎物入笼前,陷阱咬合的微响。
叶雨馨伏在西墙外百年槐树虬枝上,指尖扣着粗糙树皮,指节泛白。
她没呼吸,只让肺叶悬在将吐未吐的临界点。
耳内,李浩杰的声线压得极低,电流杂音像蛇信舔过鼓膜:“喷淋系统已劫持,倒计时……五、四——”
她瞳孔骤缩。
“三。”
“二。”
“一。”
轰——!
不是爆炸,是水声。
整座老宅穹顶骤然爆开一片白雾!
数十处消防喷淋头齐齐炸裂,高压水流如银箭倾泻而下,精准泼向所有红外感应阵列与监控云台。
水珠撞上镜头的刹那,滋啦一声脆响,屏幕雪花狂舞;湿气裹着金属锈味扑面而来,视野瞬间被撕成碎片。
就是现在。
她足尖一点,身形如断线纸鸢般斜掠而起,黑衣掠过湿滑墙头,无声翻入内院。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小点,转瞬被新涌的积水吞没。
她贴着回廊阴影疾行,每一步都踩在水声最密的间隙里——水是掩护,也是敌人。
水汽会加速生物锁信号衰减,而母亲的心跳,正以每分钟43次的频率,在她腕表监测屏上微弱搏动,像沙漏里最后一粒将坠未坠的砂。
祠堂门虚掩着。
她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