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钢铁如活物般向内挤压,格栅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
徐墨辰正俯身去够绳索末端,叶雨馨却突然旋身,左肩狠狠撞在他胸膛——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后退半步,靴跟踩进积水,滑向通道外缘。
她没看他,只把牵引绳另一端死死缠在自己右腕,迎着骤然扭曲的通道口,纵身一跃。
海水如黑色巨掌,轰然倒灌。
徐墨辰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缕湿透的发尾,和她坠入黑暗前,回眸一瞥——没有恐惧,没有诀别,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像潮信修船厂后巷梧桐影下,秦老蹲下来替她系鞋带时,眼底那种洞悉一切的疲惫。
他扑到边缘,伸手探入翻涌的漆黑,只触到刺骨寒流与急速坍缩的负压。
通道彻底闭合前最后一瞬,他看见她被激流卷走的方向——不是压载舱,而是左侧一道被震裂的旧式管线接口,锈蚀法兰盘崩开一道细缝,幽暗深处,隐约泛着海底电缆维护管道特有的、微弱的磷光蓝。
水声轰鸣渐远。
徐墨辰单膝跪在齐膝深的水中,右手仍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指尖悬在虚空里,微微颤抖。
他慢慢收回手,抹了一把脸上混着铁锈与海水的水渍,目光落在左手腕表——表盘玻璃裂开蛛网纹,但秒针仍在跳动,规律,冷酷,像某种倒计时的余响。
而在他看不见的远处,李浩杰正瘫坐在驾驶舱角落,左手死死按着腕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凸点,指腹下,微型电容正在积蓄最后的能量。
他盯着表盘背面悄然浮现的一行极细蚀刻字——那是秦老当年亲手焊进表壳夹层的,如今正随温度升高,缓缓泛出暗金微光:
【鸢尾不凋,脉冲即令】海水灌入的不是通道,而是时间本身。
李浩杰腕表背面蚀刻的【鸢尾不凋,脉冲即令】尚未冷却,指尖下电容已骤然释放——不是爆炸,不是强光,而是一道无声无息的电磁涟漪,如石子投入深潭,以毫秒级精度扫过驱逐舰底层三十七个感应节点。
密封门液压阀的微电流被精准扰乱,反馈信号错乱半秒;主控系统判定“非紧急状态”,未触发应急锁死。
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逻辑空隙里,高压海水顺着徐墨辰割开的排水阀缝隙、叶雨馨撞裂的旧管线接口、以及李浩杰预判中那条早已废弃却未被填埋的苏氏集团海底电缆维护支管,轰然倒灌!
不是涌入,是撕裂。
激流裹挟着金属碎屑与冷却液泡沫,像一条暴怒的黑鳞巨蟒,从压载舱腹地直贯而下,撞开锈蚀的法兰盘,冲垮两道年久失修的防爆隔板,最终——在众人被卷离通道的最后一瞬,整段管线如脆弱的蛋壳般崩解。
失重感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是沉闷的撞击、碎裂的玻璃声、还有干燥尘埃扑进鼻腔的呛辣气息。
叶雨馨后背重重砸在硬质水泥地上,左肩脱臼处传来尖锐钝痛,但她没动。
耳中嗡鸣未消,视野边缘还浮着蓝绿色残影,可身体比意识更快——她猛地侧头,喉间血腥味翻涌,却先数清了周围呼吸声:阿福粗重的喘息、李浩杰压抑的咳嗽、远处一声极轻的、皮革摩擦地面的窸窣……是徐墨辰。
他没死。
她松了半口气,随即撑起上身,战术手电自动亮起——光束扫过穹顶蛛网密布的混凝土弧形顶壁,扫过倾斜堆叠的金属货架,最后钉在正前方一排灰蓝色纸箱上。
箱体印着褪色油墨:
下方,一枚铜版压印的族徽赫然在目——梧桐枝缠绕鸢尾花,枝干虬结,花瓣微张,蕊心一点暗金凸点,正是二十年前叶家未更名前的旧徽。
叶雨馨指尖一颤,手电光倏然下移。
光斑停在箱体侧面一道细长裂缝上。
缝隙深处,隐约可见半枚模糊指印,边缘泛着陈年胶质氧化后的微黄。
她屏住呼吸,俯身,用匕首刀尖极轻地撬开箱盖一角——没有灰尘簌簌落下,只有干燥的、近乎真空的寂静。
她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实验登记表。
纸页脆得几乎要碎裂,边角卷曲,字迹被潮气晕染过,却仍能辨出钢笔书写的清瘦笔锋:
落款栏空白,但右下角,一枚浅褐色指印静静躺在那里——拇指腹纹路清晰,内侧有一道细微旧疤,与她右手拇指内侧那道,严丝合缝。
她指尖悬在纸面半寸,没敢碰。
光束微微晃动,照见身后墙壁一道被震裂的砖缝。
缝隙深处,似乎有东西反光。
她缓缓起身,走近,用刀尖小心剔开剥落的灰泥——一块嵌在墙缝里的亚克力板显露出来,蒙尘,但未碎。
板后,是一张泛黄的实验室内部布线图,图中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管线走向,而在图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被反复描过三次,墨色深得发黑:
手电光凝在那行字上,不动了。
叶雨馨没回头,却听见自己心跳声忽然变得极响,一下,又一下,撞在耳膜深处,像某种迟到了二十年的敲门声。
水泥地的寒气像针,顺着叶雨馨湿透的作战服往骨头缝里钻。
她没起身,只是跪坐在那排灰蓝色纸箱前,手电光柱凝在指尖——那张胚胎登记表被她用刀尖轻轻挑起,纸页边缘簌簌掉下细屑,像二十年前某场雪落进无人清扫的走廊。
y-001。
不是y-003。
编号差了两个数字,却隔开了一整个谎言的深渊。
她喉结微动,吞下一口泛着铁锈味的唾液。
右拇指内侧那道旧疤,此刻正随脉搏隐隐发烫——和墙上那枚指印,严丝合缝。
不是相似,是同一道伤,同一段愈合轨迹,同一种被刻意保留下来的、无法伪造的生理印记。
“yx-1999-07”……叶氏医疗,神经再生耗材。
可胚胎不是耗材。
是标本。
是备用品。
是……容器。
她忽然想起公海上那滴温热的循环液,想起休眠舱接缝处缓慢渗出的微光,想起自己耳后那道旧疤下,埋着一条会随心跳鼓胀的活体导线。
不是植入。
是出厂。
她猛地抬手,战术手电光扫向右侧陈列柜——玻璃蒙尘,但未碎。
柜门锁扣是老式磁吸式,表面覆着薄薄一层氧化铜绿。
她没犹豫,匕首反手一撬,卡簧崩裂声清脆如骨节错位。
柜门弹开。
冷雾涌出。
不是低温气体,是真空维持失效后残存的氮气白霜,裹着金属与福尔马林混合的陈腐气息扑上她的睫毛。
最上层,整整齐齐排列着十二支冷冻管。
每支管壁都贴着一张泛黄标签,油墨褪色,却仍能辨出编号:y-001至y-012。
而第三支——y-003——管身侧面,用极细的激光蚀刻着两个小字:雨馨。
不是打印,不是手写。是蚀刻。像烙在皮肉上的族徽。
她伸手,指尖将触未触。
身后传来沉闷撞击声——砰!砰!砰!
是徐墨辰。
他正用肩撞向实验室尽头那扇锈蚀的升降梯门。
门框四周混凝土已龟裂,蛛网状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他左臂袖口撕裂,露出小臂上一道新鲜血口,血珠混着冷汗滑进腕表裂纹里。
“别碰!”他突然低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那柜子……有生物识别压感。”
叶雨馨的手顿在半空。
她没收回,只是缓缓偏头——目光掠过他绷紧的下颌,落在他脚边半截断裂的电子读卡器上。
卡槽里,一枚黑色芯片正冒着青烟。
他早试过了。用伪装成叶家旧卡的密钥,也用暴力破译。全被拒。
这地方认的不是权限,是活体特征。
是……她。
她慢慢缩回手,却没起身。
反而从战术腰包里抽出一支微型紫外灯,拇指按下开关——幽蓝光束射向y-003冷冻管底部接口。
一圈极淡的荧光环悄然亮起,呈不规则波纹状,随着她呼吸节奏微微明灭。
是活体生物电流耦合标记。只对特定神经频谱响应。
她闭了闭眼。
原来母亲躺在休眠舱里,不是为了等她救;而是为了……唤醒她。
“李浩杰!”她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金属地面,“服务器冷却液管道,在b-7储藏室西侧墙根第三块地砖下——撬开。”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刺耳蜂鸣——不是警报,是服务器机柜散热风扇超负荷运转的濒死嘶叫。
紧接着,整面西墙灯光骤暗,应急灯转为频闪红光,映得她脸上光影割裂,像一张正在剥落的面具。
徐墨辰终于停住撞击,转身望来。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神却异常清醒:“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她没回答,只是将紫外灯收起,目光投向b-7方向——那里,一扇嵌在混凝土里的强化玻璃门静静伫立,门后漆黑,唯有门楣上方一行小字在红光中泛着冷白:【主回路终端|胚胎样本库|权限等级:叶·终】
是“叶”字为姓,“终”字为名。
是父亲的名字。
她父亲,叶终。
二十年前失踪的叶氏首席基因架构师,对外宣称死于实验室爆炸——可那场爆炸,从未公布残骸,从未找到遗物,只有一封手写信,结尾落款是三个字:鸢尾不凋。
她忽然懂了李浩杰腕表背面那行蚀刻。
也懂了秦老为何蹲在梧桐影下,替她系鞋带时,眼底那片疲惫。
不是怜惜。
是确认。
确认这双眼睛,终于看清了镜子里的自己。
就在此刻——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