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县的秋天,天高云淡,本该是一年中最舒爽的季节。但最近几天,县里不少敏感的人,尤其是公安、信访、维稳战线的干部,都隐隐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像暴雨前闷热潮湿的空气,粘稠得让人透不过气。
李双林的感受最为明显。一方面是经开区地块调查进入深水区,韩志邦那个级别的影子若隐若现,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另一方面,是市委组织部考察在即,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隐蔽、更躁动的不安,在县城的一些角落弥漫。
这种不安,首先体现在情报信息的异常汇集上。
县公安局指挥中心,赵铁军盯着大屏幕上不断滚动的信息简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县长,这几天有点邪门。”他在电话里向李双林汇报,“我们之前重点监控的几个贺广财的关联人员和外围马仔,活跃度突然增加了。虽然他们很警惕,用的都是暗语和一次性号码,但技术部门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异常信号。”
“具体什么情况?”李双林问。
“首先是资金异常流动。”赵铁军说,“我们监控的贺广财亲属及几个白手套的账户,之前基本处于冻结或静止状态。但最近三天,有几个境外离岸账户向境内几个陌生账户汇入了数笔小额资金,然后这些资金又迅速化整为零,分散到几十个个人账户,这些账户的持有人,很多都有前科或者社会闲散背景。资金用途不明,但流转速度极快,明显是在搭建一条临时、隐蔽的资金通道。”
李双林眼神一凝:“贺广财在看守所里还能指挥动钱?”
“我们怀疑他有我们不知道的备用资金池和联络渠道。”赵铁军沉声道,“另外,通讯监控显示,北山县那个‘疤脸,与贺广财有生意往来和旧怨,最近频繁接触清源县几个有名的上访户和失意人员,包括因为养殖场被拆一直闹事的孙老四,还有以前在贺广财砂石场干过、后来因工伤赔偿问题闹过事的几个工人。见面地点都很隐蔽,茶馆包间、河边、甚至废弃厂房。”
“他们在串联?”李双林立刻警觉。
“很像。而且谈话内容虽然加密,但关键词分析显示,频繁出现‘讨说法’、‘要公道’、‘大家团结’、‘搞出动静’这类词汇。”赵铁军语气严峻,“更麻烦的是,我们安插在几个重点场所的‘耳朵’汇报,市面上开始流传一些针对您和县政府的谣言,说您打击贺广财是为了自己捞政绩,不顾企业死活,造成大量工人失业;说您和外地商人勾结,要贱卖清源县的优质资产;还说您办案不公,制造冤案……传得有鼻子有眼,明显是有人故意散播。”
李双林冷笑一声:“黔驴技穷,开始玩舆论战和群众牌了。他们想煽动不明真相的人,制造对立情绪。”
“恐怕不止是煽动情绪那么简单。”赵铁军忧心忡忡,“结合异常资金流动和人员串联,我们判断,贺广财残余势力很可能在策划一次有组织的群体性事件,目标很可能就是冲击县政府,在组织部考察这个节骨眼上,把事闹大,搞臭您,搞乱清源。”
这个判断与李双林内心的不祥预感不谋而合。贺广财这种人,穷途末路之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几乎与此同时,县信访局局长也急匆匆地向李双林汇报,近期接收到关于“下岗职工安置不公”、“历史遗留问题得不到解决”的联名信和集体访苗头有所增加,虽然还没形成大规模聚集,但来访人员情绪激动,诉求集中,背后似乎有推手在整合线索。
连工业园区管委会也反映,有个别被清退的、与贺广财有关联的小企业主,在私下抱怨,说什么“李双林搞一刀切”、“不给人活路”,言语中充满怨愤。
各种线索碎片,像暗流一样从不同方向汇拢而来,指向同一个危险的可能性——一场蓄谋已久的风浪,正在水面之下汹涌集结,随时可能破水而出,拍碎表面的平静。
李双林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面迎风招展的国旗。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山雨欲来风满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正在聚集的恶意和混乱的能量。
对手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难,极其毒辣。组织部考察,上级目光聚焦,一旦出事,影响会呈几何级数放大。他们这是想毕其功于一役,用一场社会面的大混乱,来终结他李双林的政治生命,甚至干扰案件的正常查处。
“铁军,”李双林的声音透过电话,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判断,如果他们真要闹事,大概会选在什么时间?什么规模?”
“根据资金到位速度和人员串联的紧密度看,最快可能就在这一两天内。规模……不好说,但如果他们真能煽动起那些对贺广财倒台有怨气、或者自身利益受损的人,再加上雇来的一些社会闲散人员,一两百人甚至更多,是有可能的。”赵铁军分析道,“地点,九成是县政府门口,这里象征意义最强,也最容易引起关注。”
“好。”李双林果断下令,“第一,启动应急预案,但级别控制在内部知悉,不要公开搞戒严封路那一套,避免打草惊蛇和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第二,加强对县政府周边、信访局、火车站、汽车站等重点区域的便衣巡逻和视频监控,发现异常聚集苗头,立即报告。第三,对已经掌握的串联重点人员,比如孙老四、北山‘疤脸’等,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掌握其行踪和接触对象。第四,网监部门加强舆情监控,对恶意造谣传谣的,固定证据,适时打击。”
“是!”赵铁军领命。
挂断电话,李双林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被动防御是不够的,必须掌握主动权。对手在暗处谋划,自己也不能只在明处挨打。
他需要更精确的情报,需要知道对方具体的计划、时间、人员、甚至是幕后指挥链。光靠监控和外围侦查,可能来不及了。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县纪委书记张清平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手里拿着一部专用的保密手机。
“双林县长,吴峰,县纪委副书记,专案组清源方面联络人,刚转来一个极其紧急和敏感的消息。”张清平压低声音,将手机递过来,“我们可能……在对方内部,有‘眼睛’了。”
李双林心头猛地一跳,接过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