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清源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厚实的云层低低压着县城,空气湿冷粘稠,吸进肺里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天气预报说是多云转阴,但谁都能嗅到那股风雨欲来的、近乎实质的压抑。
李双林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玻璃窗外,县政府广场那宽阔的灰色水泥地坪空荡荡的,只有晨扫的保洁员挥动扫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远处的街道上,早班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过,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慢悠悠地走着。一切都像无数个普通的秋日清晨。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公安局指挥中心每隔十分钟发来的加密简报,像精确的倒计时读秒,提醒着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七点十分:监控显示,北山县方向驶来的三辆中巴车在城外省道旁停下,约四十余名青壮年男子下车,分散成数拨,步行或换乘摩托车、三轮车向县城中心区域移动。其中,领头者面部特征与“疤脸”张彪高度吻合。
七点二十:重点监控对象孙老四离开其租住的自建房,与四名同样有前科劣迹的社会人员在早点摊汇合,低声交谈后分开。孙老四独自骑上电动车,开始在老城区几个特定的老旧小区和零工聚集点转悠。
七点三十:县汽车站、火车站周边,出现多名身份不明人员,手持小型扩音器和一捆捆折叠起来的红布(疑似标语),向陆续抵达的、看似务工或访亲模样的人群低声搭话,分发着什么。
七点四十:县政府周边三条主要路口,早高峰车流中混入了比平日更多的摩托车和电动车,骑手大多戴着口罩或帽子,看似随意停靠,视线却不时瞟向县政府大门方向。
七点五十:指挥中心综合各方信息研判,确认至少有一百五十名至两百名被煽动、蒙蔽或雇佣的人员,正在从不同方向,以不同方式,向县政府广场汇聚。外围,还有更多观望、好奇的普通群众被这异常的动向吸引,也在慢慢围拢过来。
山雨,终于要来了。
李双林放下茶杯,冰凉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接近冰点的冷静和一种即将踏入战场的凛然。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来自家人或朋友无关紧要的信息。肖雅琴知道他今天要面对什么,只在凌晨发来两个字:“当心。”苏芸……或许也看到了什么风声,但没有联系。这样也好。
他转身,走向衣帽架,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外套穿上。没有选择更正式的西装,夹克更便于行动,也稍显亲和。他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镜子里的男人眼神沉静,下颌线条绷紧,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股内敛的、不容侵犯的硬气。
八点整,县委小会议室。应急指挥核心小组最后一次碰头。张清平、赵铁军、政法委书记、宣传部长等人悉数在座,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临战的紧绷。
“各小组已全部就位。”赵铁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汇报清晰有力,“现场控制组,一百二十名便衣警力已混入周边商户、居民楼、车辆及早起锻炼的‘群众’中。制高点观察哨、秘密录音录像点全部启用。应急处置组,两百名着装及特警在县政府大院后侧和相邻街道待命,装备齐全,随时可前出。证据固定组,携带隐蔽设备的三十名骨干,已锁定张彪、孙老四等十七名重点目标,全程跟踪。”
“舆论组通稿已准备多套预案,省市媒体关系已提前沟通。”宣传部长补充道。
“信访局和街道办的同志,已经在广场侧翼临时设置了一个‘群众诉求登记点’,准备了饮水、板凳和登记表。”张清平说道。
李双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和底线。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解决问题、揭露真相、打击犯罪、教育群众,不是制造对立和恐惧。一会儿我出去,现场指挥权由铁军同志根据预案灵活掌握,但要记住原则——可聚,不可乱;可控,不可伤;可抓,不可纵!”
“是!”众人肃然应道。
八点二十分,李双林走出会议室,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能够俯瞰广场的走廊尽头窗户。从这里看去,广场上的人群已经开始聚集。
起初是三三两两,像是偶然路过驻足。很快,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几十人,上百人……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涌来,像无数条溪流汇入一个正在形成的浑浊湖泊。人群的成分复杂:有穿着工装、面色愁苦的中年男女,像是下岗职工;有皮肤黝黑、手脚粗糙的农民工模样的人;也有一些眼神飘忽、四处张望的青壮年,他们聚集得更快,彼此间有隐晦的眼神交流。
八点三十分,人群规模已经超过两百,并且还在增加。广场上的空气开始升温,原本细微的嘈杂声逐渐放大,变成一种嗡嗡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几条显眼的白色横幅被拉扯开来,红字刺眼:
“反腐过头,企业倒闭,工人失业谁负责?”
“还我饭碗,还我公道!”
“李双林滥权,清源无宁日!”
“严惩贪官,释放贺老板!”
横幅被高高举起,在灰暗的天空下晃动,像一片片招摇的、不祥的幡。有人开始领头喊口号,起初有些参差不齐,很快在几个声音洪亮者的带动下,变得整齐划一,声浪一波波冲击着县政府寂静的大楼:
“李双林,出来!”
“给个说法!”
“我们要吃饭!”
人群的情绪被口号和横幅点燃,不安和躁动在迅速蔓延。一些原本可能只是来看热闹或者半信半疑被拉来的人,也被这集体情绪所感染,脸上浮现出激动或愤慨的神色。几个戴着口罩的年轻人开始向人群前列挤,手里攥着砖块或短木棍,眼神凶狠。
广场边缘,越来越多的普通市民被吸引过来,远远地围观,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惊疑、恐惧或好奇。交通开始受到影响,车辆鸣笛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
县政府大楼里,许多办公室的窗户后面,都站着面色苍白的干部,紧张地望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一种无形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爬上一些人的心头。
风暴的中心,李双林就站在那里,隔着一层玻璃,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看到那些愤怒或麻木的面孔,看到那些被举起的歪曲事实的标语,也看到人群中那些穿梭鼓动、唯恐天下不乱的黑影。
他没有愤怒,只觉得一种深沉的悲哀和冰冷的决心。悲哀于这么多人被轻易煽动,成为别人手中攻击的刀;决心于必须用最清晰、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斩断这只幕后黑手,还这片土地以清朗。
赵铁军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县长,张彪、孙老四都在前排,那个戴鸭舌帽、一直在打电话的,疑似赵大勇派来的联络人。冲击的苗头已经很明显了,前排有人开始试图推挤警戒线,由少数着装警察和保安组成的第一道松散防线。”
李双林点了点头,最后整理了一下夹克的衣领,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该我去见见他们了。”
赵铁军下意识想拦,想说太危险,但看着李双林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按下耳麦,沉声下令:“各小组注意,一号目标即将出场。重复,一号目标即将出场。所有人,按第一套方案,最高戒备!”
李双林没有坐电梯,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稳定,清晰,一步步走向那即将爆发的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