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一级级向下，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敲打出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战鼓的前奏。楼外，口号声、喧嚣声透过厚重的墙体，变得沉闷而持续，像海潮不断拍打礁石。
李双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过滤着所有已知信息，预演着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恐惧只会让对手得意，唯有极致的冷静和清晰的逻辑，才是破局的关键。他不是去逞英雄，他是去解决问题，去揭穿谎言，去守护这座大楼所代表的秩序和公义。
走到一楼大厅时，几位副县长和县委办主任已经等在那里，个个脸色发白，神情紧张。看到李双林独自走下，他们立刻围了上来。
“李县长，外面太乱了！您不能出去！”常务副县长急声道，他是真心担忧，“让赵局长他们处理，或者或者我们先从后门离开，到指挥中心”
“是啊县长，人群情绪不稳定，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另一位副县长附和。
县委办主任更是压低声音：“周书记和王市长办公室都打电话来问了情况，要求确保您的绝对安全！省里省里可能也知道了！”
他们的关切是真实的，恐惧也是真实的。面对楼下那黑压压的、被煽动起来的人群，谁心里不发怵？
李双林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我从后门走了，然后呢？”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让警察和群众对峙？让冲突升级？让躲在幕后的人看笑话，然后到处宣扬我李双林胆小怕事、不敢面对群众、心里有鬼？”
几人一时语塞。
“这是清源县人民政府的大门。”李双林指向外面，“我是清源县人民政府的代理县长。群众聚集在这里，不管是什么原因，喊的是我的名字，要的是县政府的说法。我躲起来，像什么话？政府的公信力何在？我个人的担当何在？”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加坚定：“出了问题，躲是躲不掉的。越是这种时候，领导干部越要站在前面。该承担的责任要承担，该澄清的事实要澄清，该依法处置的也绝不能手软。我出去了，是去沟通，去解决问题，不是去吵架，更不是去投降。”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径直向大厅门口走去。门外的声浪陡然清晰、放大，扑面而来。
大厅的玻璃门被两名脸色紧绷的保安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更外面，是一道临时拉起的警戒带，七八名警察和保安背对着大楼，手挽手组成人墙，面对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声讨人群。人群的前排距离警戒带只有几步之遥，几乎能看清他们脸上激动的纹路和口中喷出的唾沫星子。
“李双林出来！”
“贪官下台！”
“给我们活路！”
口号声震耳欲聋。有人试图冲击警戒带，被人墙奋力挡回。看书屋 已发布嶵鑫彰踕场面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危险的火药桶，只差一颗火星。
就在这时，李双林一步跨出了玻璃门。
那一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扫过全场。前排几个正在鼓噪推挤的人猛地顿住，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从大楼里独自走出来、穿着普通夹克、身形挺拔的男人。
“是李双林！”
“他出来了！”
“李双林出来了！”
惊疑的喊声在人群中迅速传播，如同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所有的口号声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停滞，无数道目光——愤怒的、好奇的、麻木的、恶意的——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独自站在大楼台阶上的身影上。
阳光挣扎着从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正好落在李双林身上，给他勾勒出一圈淡淡的、有些孤寂却又异常坚定的轮廓。他没有戴墨镜，没有前呼后拥，甚至没有拿常见的防护用具，就那么平静地站着，迎接着数百道目光的审视和汹涌的敌意。
人群出现了刹那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骚动。这种寂静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心悸。
李双林的目光缓缓扫过前排的人群，他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评估，在确认。他的视线掠过那几个眼神闪烁、手里藏着东西的年轻人，掠过一脸横肉、正恶狠狠瞪着他的张彪，掠过眼神躲闪却强装愤怒的孙老四，也掠过那些脸上写满茫然、愁苦的真正群众。
然后，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台阶的边缘，距离警戒线只有不到三米，距离最近的人群不过五六米。这个距离，已经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和躁动的热浪。
一名警察紧张地想要上前挡在他前面，李双林轻轻摆了摆手。
他需要这个距离。足够近，才能对话；足够清晰，才能被看见、被听见。
接着，他从旁边一名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了一个便携式扩音器。很普通的黑色扩音器，塑料外壳，毫不起眼。他试了试音，轻微的电流声后，是他平稳的声音被放大：
“我是李双林。”
简单的四个字，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压过了所有残余的嘈杂。
人群再次一静。
“今天大家聚集在这里，喊我的名字，要说法。”李双林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怯懦颤抖，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平实和冷静，“我来了。我就站在这里，听大家说。”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视，仿佛在寻找可以对话的对象：“但是，这么几百人一起喊，我听不清具体问题。吵，解决不了任何事。我们人民政府，不怕群众反映问题，就怕问题反映不上来，或者反映不清楚。”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无奈的真实感：“你们举着横幅，说反腐过头，说企业倒闭工人失业是我李双林的责任，说我是贪官，要我下台，还要释放贺广财。好，这些问题，我今天都可以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一回应。”
“但是，”他的话音陡然转厉，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前提是，我们必须依法、有序地沟通！ 围堵冲击国家机关，扰乱社会秩序，是违法行为！喊口号、贴标语、给人扣帽子，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真正有诉求、有困难的群众，我们欢迎！人民政府的大门一直是敞开的！但对于别有用心、煽动闹事、试图制造混乱、破坏清源稳定发展局面的人——”
他的目光如电，猛地刺向人群中的几个特定位置，张彪、孙老四等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对于这样的人，法律也绝不会姑息！”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愿意沟通的态度，又划清了依法处置的底线。人群中出现了明显的分化：一部分真正有苦衷的群众脸上露出犹豫和思索；而那些混在其中的煽动者和被雇佣者，则显得有些焦躁。
“现在，”李双林不给对方重新凝聚情绪的机会，语气放缓，但带着指令性，“我建议，大家先保持冷静。有诉求，可以派代表！选出你们信得过的、能说清楚事情的代表，不超过十个人，到前面来，我们现场沟通！其余的人，请退后，保持秩序，不要拥挤，不要冲击警戒线！听清楚了吗？”
他举着扩音器，目光灼灼地看着人群，等待着回应。
广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独自立于台阶之上、以一人之身试图平息怒海的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