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时,县公安局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已经切换到十六个分屏画面。
赵铁军站在指挥台前,眼珠布满血丝,声音却稳得像磐石:“各小组汇报状态。”
“一组就位,目标赵大勇,湖州鑫瑞市场三楼办公室,窗帘拉着。”
“二组就位,目标韩小军,江阳碧水澜庭会所v8包间,十五分钟前进去的。”
“三组就位,目标刘天富,清源锦绣花园别墅区,刚出门浇花。”
“四组就位,目标钱海,清源老城墙茶楼二楼雅间,正在泡茶。”
加密频道里传来简短有力的汇报声。赵铁军盯着屏幕上代表目标的红点,右手食指在操作台边缘轻叩——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次收网前都会这样。
他想起凌晨三点和李双林在办公室的对话。
“铁军,天亮前必须收网。”李双林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贺广财敢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说明他的外围网络还在运转。我们动了他的人,那些藏得更深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跑。”赵铁军回答得很干脆。
“对,跑。”李双林转过身,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夜色,“所以我们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网口扎紧。一个都别放走。”
“明白。”
“记住,这不是普通抓捕。”李双林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贺广财这条黑链上的关键节点。抓了他们,贺广财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他最后能指望的那些关系,也会掂量掂量值不值得为他冒险。”
赵铁军当时就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执法行动,这是一场政治仗、心理仗。既要打掉爪牙,更要震慑那些还在观望、甚至可能暗中使力的保护伞。
此刻,清晨七点零五分。
赵铁军按下通讯键:“各小组注意,现在是行动时间。重复,行动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铁血味道:“我要的是干净利落,要的是人赃并获。证据链必须完整。行动。”
指令下达的瞬间,四个城市,十六个抓捕点同时动了。
湖州鑫瑞建材市场三楼,赵大勇正对着电话吼:“张彪那个废物!两百多号人搞不定一个李双林?现在人被扣了,钱”
办公室门被敲响。
赵大勇不耐烦地抬头:“谁啊?!”
“市场管理处,消防检查。”门外传来平稳的男声。
赵大勇骂了句脏话,对电话里说:“等我两分钟。”他起身走到门口,刚拉开门栓,门就被一股大力从外推开。
三名穿着普通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外,眼神锐利。为首那人亮出证件:“赵大勇?江阳市公安局的。你涉嫌组织、资助聚众扰乱社会秩序,跟我们走一趟。”
赵大勇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下意识想关门,但已经晚了。后面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动作快得他都没看清。
“你们干什么!我是合法商人!我有律师”赵大勇挣扎着喊。
“律师会见会按程序安排。”为首那人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朝手下点头,“搜。”
办公室被迅速控制。五分钟后,办案人员从赵大勇办公桌暗格里搜出三本不同姓名的护照、七张银行卡,以及一部加密卫星电话。最要命的是,还有一本手写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资金流向——从境外账户到境内,再到张彪、孙老四这些人的名字,金额、时间清清楚楚。
赵大勇看着那本账本被装进证物袋,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他知道,完了。
江阳碧水澜庭会所,v8包间里烟雾缭绕。
韩小军刚摸到一张好牌,脸上露出笑容:“这把”
包间门被推开。
韩小军皱眉抬头,正要骂人,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笑容僵在脸上。进来的四个人,两人穿着纪委的深色夹克,两人是市公安局的。
“韩小军同志。”为首的中年男人语气平静,“根据《监察法》规定,现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配合调查。”
牌桌上的另外三个人吓得站了起来。
韩小军手里的牌散落在桌上,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父亲”
“韩志邦同志如果有需要说明的情况,组织上会按程序找他谈话。”中年男人打断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
韩小军被带出包间时,会所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几个服务生远远看着,大气不敢出。他们认得韩小军,更认得他那个曾经在清源县说一不二、后来又调到市里的父亲。
但今天,没人敢上前说一句话。
韩小军被带上停在会所后门的黑色商务车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曾经挥金如土的地方。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车窗外,江阳市的清晨刚刚开始,街道上车流渐密。但这一切,已经和他无关了。
清源锦绣花园别墅区,刘天富正在院子里修剪一株罗汉松。
退休三年,他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浇花、剪枝、打太极拳,日子过得规律又安逸。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是送报纸的。
打开门,外面站着三个人。两个年轻些的穿着警服,一个年长些的穿着便装,但刘天富一眼就认出那是县纪委的副书记。
“老刘,早上好啊。”副书记语气还算客气。
刘天富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他强装镇定:“王书记?这么早,有事?”
“有点事需要请你回去协助调查。”王副书记说着,侧身让开,“走吧,车在门口。”
刘天富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打理的小院,那株罗汉松刚修剪到一半。
“我能换身衣服吗?”他声音有些干涩。
“可以。”王副书记点头,“我们在客厅等你。”
刘天富慢慢走回屋里。老伴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脸色不对,小声问:“怎么了?”
“没事。”刘天富挤出个笑容,“单位有点事,我去一趟。”
他上楼换了身正式点的衣服,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时,手在抖。镜子里那张脸,皱纹深深,眼袋浮肿,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审批文件上签字时意气风发的副局长了。
下楼时,老伴红着眼眶看着他。刘天富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照顾好自己。”
走出家门,上了停在路边的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刘天富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清源老城墙茶楼二楼雅间,钱海正在泡一壶金骏眉。
他对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是市农商行的一个老同事,今天特意从江阳赶过来。
“老钱,不是我说你。”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贺广财的事,牵扯太大了。你现在虽然退了,但当年那些贷款经不起查啊。”
钱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水洒出来几滴。
“我知道。”他放下杯子,苦笑道,“可当时当时的情况你也清楚。上面打了招呼,我能怎么办?”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中年男人叹气,“我听说,专案组已经摸到你们那条线了。你最好”
话没说完,雅间的门被敲响。
钱海心里一紧:“谁?”
“服务员,添热水。”
钱海松了口气,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着的不是服务员,而是三个面色严肃的男人。为首的他认识——市纪委的吴峰。
钱海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钱海。”吴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涉嫌违法发放贷款、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经研究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
钱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看着滚烫的茶水在地板上蔓延,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面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想说什么,被吴峰一个眼神制止了。
“请吧。”吴峰侧身。
钱海机械地迈步,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对方避开了他的目光。
下楼,出茶楼,上车。整个过程,钱海像个木偶。直到车子启动,驶离老城墙,他才突然开口:“能能给我家里打个电话吗?”
“按规定,留置期间不能与外界联系。”副驾驶座上的年轻干部回答。
钱海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茶楼里那壶还没喝完的金骏眉,大概是这辈子喝的最后一壶好茶了。
上午八点半,指挥中心。
赵铁军面前的屏幕上一个接一个亮起绿灯。
“一组报告,目标赵大勇已控制,搜获关键物证。”
“二组报告,目标韩小军已控制,顺利带离。”
“三组报告,目标刘天富已控制,配合。”
“四组报告,目标钱海已控制,情绪稳定。”
所有预定目标,全部落网。
赵铁军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李双林办公室的号码。
“县长,收网行动结束。一、二级目标全部到位。”他顿了顿,“贺广财的外围网络,基本瘫痪了。”
电话那头,李双林沉默了几秒。
“辛苦了,铁军同志。”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平稳有力,“告诉参与行动的同志们,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要抓紧审讯,固定证据。我要看到完整的证据链,要看到这些人怎么和贺广财勾连的每一个细节。”
“明白。”赵铁军应道,“审讯组已经准备好了,都是最好的预审专家。”
“好。”李双林说,“还有,加强对贺广财的看管。他那些爪牙被抓,他现在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我担心”
“担心他狗急跳墙?”赵铁军接话。
“对。”李双林的声音沉了沉,“告诉看守所那边,提高警戒级别。这个人,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
“我马上安排。”赵铁军说完,犹豫了一下,“县长,韩小军被抓,韩志邦那边”
“那是市纪委要考虑的事。”李双林打断他,“我们只负责把证据做实,把案子办成铁案。其他的,交给组织。”
挂断电话,赵铁军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十六个分屏画面已经切换回日常监控,街道上车水马龙,早高峰开始了。
清源县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赵铁军知道,不一样了。就在这个清晨,就在大多数人刚刚起床、准备开始新一天的时候,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收拢,抓出了藏在这座县城肌理深处的蛀虫。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他转身,对值班民警说:“通知各办案单位,上午九点,开审讯协调会。我要知道每个嫌疑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窗外,阳光彻底洒满大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有些人来说,这一天,将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个自由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