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市第一看守所,特殊监区。
贺广财是在早餐时间察觉到不对劲的。
送早餐的不是平时那个总板着脸的老管教,而是个生面孔的年轻民警。而且,送来的早餐格外简单——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连稀粥都没有。
更不对劲的是,年轻民警放下餐盘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而是在监室门口多站了几秒,目光在他脸上扫过,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或者说,警惕?
贺广财心里“咯噔”一下。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味同嚼蜡。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出事了。肯定是出事了。
张彪他们失败了?被抓住了?还是
他想起昨天半夜,监区走廊里传来不同寻常的脚步声,虽然很轻,但他这种在刀尖上走过几十年的人,对危险的感知比野兽还敏锐。当时他就没睡踏实。
现在,这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三口两口吃完馒头,咸菜一口没动。然后起身,在狭小的监室里踱步。三步走到墙边,转身,再三步走回来。这是他这些天养成的习惯,既活动身体,也让脑子保持运转。
必须想办法弄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眼监室角落那个隐蔽的通风口——那是他花了大价钱,通过那个贪财的送饭杂工递进来的一小块薄铁片,一点点磨了半个月才弄松的。原本是预备着万一需要传递消息,或者极端情况下逃生用的。
现在看来,可能真的要用到了。
上午九点,放风时间。
贺广财跟着其他几个特殊监区的在押人员来到放风区。这是一个用高墙围起来的天井,头顶是铁丝网,四周有岗哨。每天二十分钟,是他们唯一能见到阳光、呼吸相对自由空气的时间。
他故意走在最后,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今天岗哨上的武警好像比平时多?而且站位
他心头一沉。
放风进行到第十五分钟时,监区管教突然吹哨:“所有人员,提前结束放风,回监室!”
人群中一阵骚动。这在以前从没发生过。
贺广财低着头往回走,手心里全是汗。经过监区走廊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几名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不是普通民警的人,正快步朝管教办公室走去。
其中一个人的侧脸,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吴峰。
市纪委的吴峰,专案组的实际负责人之一。他来这里干什么?而且这么早?
贺广财被押回监室,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完了。肯定是出大事了。吴峰亲自来,只能说明一件事——外面的人,可能已经撑不住了。
他想起赵大勇,想起韩小军,想起那些他经营多年、自以为牢固的关系网。如果这些人被抓,如果他们都开口
贺广财不敢往下想。
他在监室里像困兽一样转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必须逃。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怎么逃?这里是看守所,高墙电网,岗哨林立。他一个在押人员,手无寸铁
等等。手无寸铁?
贺广财猛地停下脚步,目光盯向那个通风口。
他想起来了。三年前,他还没进来的时候,曾经听一个“道上”的老混子吹牛,说江阳看守所这个特殊监区,是八十年代的老建筑改造的。当时为了赶工期,有些地方的工程质量没那么讲究。
那个老混子说,他一个兄弟以前关在这里,发现监室通风管道连着外面的一个老旧排水系统。那排水系统年久失修,有一处栅栏锈蚀严重,用力就能掰开。
当时贺广财只当是酒桌吹牛,没往心里去。可现在,这个记忆像救命稻草一样浮了出来。
真的假的?不知道。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他扑到通风口前,用手去摸那块被他磨松的铁片。还好,还在。他用力掰,铁片发出“嘎吱”的呻吟,但没掉。他又加了把劲,额头青筋暴起——
“咔嚓。”
一声轻微的断裂声。铁片被他掰下来了!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洞口。
贺广财把脸凑过去,往里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这说明,这通风管道不是死路!
他强压住狂喜,迅速把铁片塞回原处,用墙上的灰抹了抹缝隙,看起来和周围差不多。
然后他坐回床上,开始等。
等什么?等机会。等一个混乱的机会。
上午十点二十分,机会来了。
监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管教严厉的呵斥声。好像是隔壁监室有人在闹事,打起来了。脚步声朝着那边集中过去。
贺广财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是现在!
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再次扑到通风口前,用最快的速度掰开铁片,然后双手抓住洞口边缘,整个人往里钻。
洞口太小,他卡住了。肩膀挤得生疼,但他不管,拼命扭动身体,像一条濒死的鱼。
“噗”的一声,他整个人掉了进去。通风管道里灰尘弥漫,呛得他直咳嗽。但他顾不上了,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黑暗,闷热,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霉味。贺广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爬,爬出去,就能活。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手掌和膝盖都被粗糙的水泥管壁磨破了,火辣辣地疼。终于,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光。
是一个向上的竖井,井口有铁栅栏。光线就是从栅栏缝隙透进来的。
贺广财爬过去,仰头看。栅栏锈迹斑斑,螺栓都锈死了。他用手推,用肩膀顶,用脚踹——
“哐!哐!哐!”
铁栅栏发出刺耳的声响,但纹丝不动。
贺广财急了。他四下摸索,在管道角落摸到半截生锈的铁管,不知道是谁丢在这里的。他抓起铁管,对着栅栏的螺栓猛砸!
“砰!砰!砰!”
每一下都用尽全力。螺栓开始松动,锈屑簌簌往下掉。
终于,在砸了不知道多少下后,“咔嚓”一声,一根螺栓断了!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贺广财扔掉铁管,双手抓住栅栏,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顶——
“轰!”
栅栏被他整个顶开,摔在外面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贺广财贪婪地吸了几口,然后手脚并用爬出竖井。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着杂物,地面污水横流。但此刻在贺广财眼里,这就是天堂。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巷子外狂奔。
跑出巷口,是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行人不多,但已经有车辆往来。贺广财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就钻进去。
“师傅,去去高铁站!”他喘着粗气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贺广财靠在座椅上,心脏还在狂跳。他成功了!他逃出来了!只要坐上高铁,只要离开江阳,他就有机会
手机。他需要手机。他记得,在看守所外面两公里左右,有个小型物流仓库,是他以前一个手下开的。那里应该能找到电话,找到车,甚至能找到现金。
“师傅,改一下,不去高铁站了。”贺广财说,“去城西物流园。”
司机点点头,在前方路口调头。
贺广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狰狞笑容。李双林,你想弄死我?没那么容易。老子在江阳混了三十年,路子多的是。只要让我喘过这口气
他完全没注意到,出租车后方,一辆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黑色轿车里,吴峰放下望远镜,对司机说:“跟紧点。通知各路口,目标往城西去了。按第二套方案,在物流园外收网。”
“是。”
吴峰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目标已进入预定区域。三分钟后行动。记住,我要活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注意安全。贺广财这种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对讲机里传来整齐的回应:“明白。”
出租车驶入城西物流园。贺广财付了钱,下车,快步走向园区深处那排仓库。
他刚走到3号仓库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四周突然冲出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
“不许动!双手抱头!”
贺广财僵在原地。他缓缓转身,看到仓库周围已经被警车和特警围得水泄不通。而那个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吴峰,正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贺广财,逃够了吗?”吴峰的声音在空旷的园区里格外清晰。
贺广财看着四周黑洞洞的枪口,看着吴峰那双冰冷的眼睛,最后一点力气从身体里被抽干了。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我投降”他嘶哑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吴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走。”
两名特警上前,给贺广财戴上手铐。这次的手铐格外紧,金属齿深深陷进肉里。
贺广财被押上警车时,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曾经呼风唤雨的城市。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流如织,一切都和他进来之前一样。
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警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内,贺广财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哭,是笑。绝望的、疯狂的笑。
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而这场逃亡,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戏。一场演给他看,让他自己跳进绝路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