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清源县政府大门外已经排起了两条队伍。
左边那条队伍排得歪歪扭扭,有男有女,大多穿着工装或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上带着疲惫和期盼。他们是贺广财名下企业关停后失去工作的职工,听说县政府设了登记点,一早就来了。
右边那条队伍整齐些,人也没那么多,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材料。他们是小企业主、个体户,以前被贺广财垄断市场欺负过的,现在听说政府要整顿市场秩序,都跑来反映情况。
两个登记点前,各摆了几张长桌。左边是县人社局、总工会、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右边是市监局、营商局、公安局经侦大队的人。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登记、询问、解释、收材料
李双林站在办公楼三楼的窗前,看着下面的景象。
“从六点半就开始有人排队了。”张清平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刚统计上来的数字,“职工登记这边,已经排了一百二十七人。商户这边,六十八家。”
“安置方案出来了吗?”李双林问。
“人社局连夜赶出来了。”张清平递过一份文件,“初步分三类:第一类,贺广财企业里签了正规劳动合同、交了社保的,依法解除合同,按工龄支付经济补偿金,并协助办理失业登记,享受失业保险待遇。第二类,没签合同但能证明事实劳动关系的,同样支付补偿金,并纳入就业帮扶重点对象。第三类,临时工、季节工,根据实际工作时间和工资水平,给予一次性补助。
李双林翻看着方案,眉头微皱:“补偿金标准呢?”
“按《劳动合同法》规定的上限,工作满一年补一个月工资,最高不超过十二个月。”张清平说,“工资标准按职工离职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计算。如果平均工资低于清源县最低工资标准,按最低工资标准算。”
“资金从哪里出?”
“先从县财政应急资金里垫付一部分。”张清平说,“同时,已经向市里打了报告,申请专项帮扶资金。另外,贺广财的资产清算也在同步进行,一旦有可执行的财产,优先用于支付职工补偿。”
李双林点点头,把方案还给张清平:“不够。光给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您的意思是”
“就业。”李双林转过身,看着张清平,“这些人里,很多年纪大了,技能单一,光拿一笔补偿金,坐吃山空,很快就没了。到时候还是麻烦。”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经开区那边,‘未来动力’二期项目马上要开工,需要大量工人。县里的几个重点基建项目,也需要人手。还有,我们不是要搞营商环境整顿吗?那些被贺广财垄断压制的行业,现在正是重新洗牌的时候,肯定会有新的市场机会。”
“我明白了。”张清平眼睛一亮,“我们可以搞一个‘再就业对接会’。一边是企业用工需求,一边是待安置职工。政府搭台,让他们面对面谈。”
“不止。”李双林说,“还要搞技能培训。针对‘未来动力’这类企业的需求,开设电工、焊工、机械操作这些短期培训班,免费培训,合格了直接推荐上岗。”
他顿了顿,补充道:“培训期间的食宿补贴,县里出。”
张清平飞快地记录着。
“还有那些小商户。”李双林走到另一边窗户,指着楼下右边那条队伍,“他们是被贺广财欺负得最惨的。现在贺广财倒了,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的‘登记了事’,而是要给他们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
他转身对张清平说:“通知市监局、营商局,三天之内,拿出一个‘市场秩序专项整治方案’。重点查垄断协议、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强迫交易这些行为。发现一起,严查一起,公开曝光一起。”
“另外,”李双林想了想,“搞一个‘营商环境投诉直通车’。在县政府网站、上开通专门渠道,任何企业、商户遇到吃拿卡要、推诿扯皮、不公平待遇,都可以直接投诉。投诉件,我要亲自看。”
张清平一一记下。
“还有一件事。”李双林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这是信访局昨天报上来的,广场事件那天,现场登记的一百多件诉求。我看了看,大部分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有些拖了好几年了。”
他把文件递给张清平:“成立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化解专班’。你牵头,信访局、相关职能部门、乡镇街道参与。对这些诉求,一件一件梳理,一件一件研究。能解决的,马上解决;暂时解决不了的,拿出时间表和路线图;确实解决不了的,做好解释工作。”
张清平接过文件,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双林县长,这么多事同时推进,人手、资金、精力”
“我知道难。”李双林打断他,“但再难也要做。我们打击贺广财,老百姓鼓掌叫好,是因为他们痛恨黑恶势力,痛恨不公平。但如果打倒了贺广财,他们的生活没有变得更好,问题没有得到解决,那他们很快就会失望,甚至怀疑我们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越来越长的队伍:“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告诉老百姓:党和政府是动真格的,不仅打坏人,更要为好人撑腰,要让守法的企业有路走,让老实的人有饭吃。”
张清平肃然:“明白了。我马上去安排。”
张清平离开后,李双林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肖雅琴。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肖雅琴的声音带着笑意,“广场上那个讲话,很帅。”
李双林也笑了:“你还有空看电视?”
“再忙也得关心一下咱们的李大县长啊。”肖雅琴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不过说真的,你现在压力很大吧?那么多事”
“还好。”李双林说,“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做。”
“需要我帮忙吗?”肖雅琴问,“省里这边,如果需要协调什么资源,我可以”
“不用。”李双林打断她,“清源的事,清源自己解决。你帮我照顾好爸妈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啊,还是这么倔。”肖雅琴叹了口气,“行吧,那你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知道了。”
挂断电话,李双林坐回办公桌前。桌上堆满了文件,需要他批阅、签字、布置。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是“未来动力”二期项目推进情况汇报。
翻开,第一页就写着:“项目用地平整已完成百分之八十,规划设计正在报批,预计下月可正式开工。投产后,可直接提供就业岗位约三千五百个”
三千五百个岗位。
李双林拿起笔,在文件上批示:“请张帆同志牵头,立即启动与县人社局的就业对接工作。将岗位需求与职工安置精准匹配,务必让更多清源本地劳动者受益。”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广场上那些愤怒又茫然的脸,登记点前排队的职工,还有贺广财在审讯室里崩溃的样子
他知道,清理战场从来不是把坏人抓了就完事。那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怎么在废墟上重建秩序,怎么让受伤的人得到抚慰,怎么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这比抓坏人更难。
但也更有意义。
他睁开眼,继续批阅下一份文件。
窗外,阳光正好。县政府楼下的队伍还在缓慢移动,但每个人的脸上,已经少了一些焦虑,多了一些期待。
他们相信,这次,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