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贺广财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腕和脚踝都被固定住。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看他。只有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这种沉默比任何逼问都更折磨人。
他知道,这是审讯技巧。消耗你的意志,打乱你的节奏,让你自己先崩溃。
但他贺广财是什么人?白手起家,在清源混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想用这种小儿科的手段撬开他的嘴?
他冷笑。
门开了。
吴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书记员。吴峰在贺广财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贺广财。”吴峰开口,声音很平静,“知道为什么把你转移到这里吗?”
贺广财抬起眼皮:“不知道。吴书记,我冤枉啊。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合法经营,按时纳税。李双林县长非要整我,我”
“合法经营?”吴峰打断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这是什么?”
照片上,是张彪在停车场给一群人发钱的画面。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贺广财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镇定:“这我不认识。可能是张彪自己的事。”
“张彪自己的事?”吴峰又抽出一张照片,“那这个呢?”
这张是孙老四在包间里数钱的照片,对面坐着的人虽然背对镜头,但贺广财一眼就认出那是赵大勇。
“这个我也不认识。”贺广财嘴硬。
吴峰点点头,不紧不慢地从档案袋里拿出第三样东西——不是照片,而是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本从赵大勇办公室搜出来的手写账本。
吴峰把账本翻到其中一页,对着贺广财:“这上面写着,三月十五日,赵大勇通过境外账户,转给张彪五十万,备注‘清源广场活动经费’。如文旺 首发这下面还有你的签名缩写,hgc。”
贺广财的脸色变了。
“还有这一页,”吴峰又翻了一页,“五月二十日,你通过韩小军,向一个境外账户转账两百万,备注‘老领导生日贺礼’。收款人是谁,需要我说吗?”
贺广财的额头开始冒汗。
“还有这一页,七月八日,你指示钱海,违规审批一笔八千万的贷款,给你名下那个空壳公司。事后,你给了钱海一套市中心的房子,价值三百万。房产证复印件在这里。”
吴峰把一叠材料一样样摆在贺广财面前。每一样,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贺广财,”吴峰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们抓你,是因为李双林县长想整你?错了。我们抓你,是因为你触犯了国法,是因为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行贿、非法经营、侵吞国有资产随便哪一条,都够你把牢底坐穿。”
贺广财的呼吸急促起来。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吴峰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继续顽抗。但我们手里的证据,已经足够零口供定罪。你自己想想,数罪并罚,会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第二,配合调查,彻底交代。把你干过的事,和你知道的别人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立功表现,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予以考虑。”
贺广财低着头,不说话。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吴峰也不急,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口水。审讯室里只剩下饮水机“咕嘟”的轻微响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我要见律师。”贺广财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可以。”吴峰点头,“但律师会见,也要在调查允许的范围内。而且,贺广财,你觉得到了这一步,律师还能帮你说什么?帮你辩护说那些转账记录是假的?那些签字是伪造的?还是帮你证明,张彪、孙老四、赵大勇这些人,都跟你没关系?”
贺广财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知道,吴峰说得对。铁证如山,律师来了也没用。更何况,那些他花大价钱请的律师,现在恐怕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树倒猢狲散。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我给你十分钟考虑。”吴峰看了看表,“十分钟后,如果你还是这个态度,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法院见。”
说完,吴峰起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贺广财猛地抬头。
吴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我说。”贺广财的声音在颤抖,“我都说。但你们要保证,给我一条活路。”
“我们只能保证依法办事。”吴峰走回来坐下,“你的态度,决定你的结局。现在,从头开始说。第一次行贿,是什么时候?给谁?多少钱?办成了什么事?”
贺广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了光彩,只剩下绝望的灰败。
“第一次是二十年前。”他开始说,声音嘶哑,“当时我想承包青云镇的一个小砂石场,但资格不够。我托人找到当时镇企管办的主任,姓王,现在已经退休了。我送了他两条中华烟,两瓶茅台。他帮我改了招标条件,让我中标了。”
“继续说。”吴峰示意书记员记录。
“后来砂石场做大了,我想垄断整个青云镇的砂石供应。但有几个本地人不肯退出,老是跟我抢生意。我找了当时派出所的一个副所长,叫叫王猛。我每个月给他五千块钱,他帮我‘关照’那些竞争对手。抓赌、查暂住证、找茬罚款那些人都被他整怕了,最后要么退出,要么跟我合作。”
贺广财越说越快,好像要把积压在心里多年的秘密一口气倒出来。
“再后来,我听说县里要搞经开区,有块地位置特别好。我想拿下来做房地产,但当时我的公司资质不够,资金也不够。我通过一个中间人,搭上了当时县委书记韩志邦的线。”
说到这里,贺广财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吴峰。
吴峰面无表情:“说下去。”
“第一次见韩书记,是在一个私人茶舍。我带了点‘见面礼’——一根金条,用红布包着,说是‘茶叶’。韩书记没收,但也没拒绝,让我放在桌上。他跟我说,经开区是县里的重点工程,要引进有实力、有担当的企业。”
贺广财苦笑:“我当时就知道,有戏。后来我又去了几次,每次都带点‘心意’。有时候是现金,有时候是古董,有时候是境外银行的存款凭证。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有两三百万吧。”
“具体数字。”吴峰追问。
“两百八十万左右。”贺广财说,“现金一百二十万,古董字画折算大概一百万,境外存款六十万。”
“韩志邦收了?”
“收了。”贺广财点头,“他没收现金,现金都是通过他儿子韩小军转交的。古董和境外存款,是他自己收的。”
“继续说。”
“后来,经开区的土地挂牌出让。我的公司资质还是不够,但韩书记在会上定了调子,说要‘特事特办’,要支持本地企业发展。最后那块地,是以协议出让的方式给我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三十。”
贺广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拿到地之后,我需要钱开发。我又找到了当时县农商行的信贷部主任钱海。我送了他一套房子,就在市中心,一百二十平。他帮我违规批了一笔五千万的贷款。后来项目开盘,我赚了第一桶金,又给了他两百万现金。”
“还有呢?”
“还有县自然资源局的副局长刘天富。土地审批、规划调整,都要过他那一关。我送过他一块名表,价值二十多万。还帮他在省城的儿子安排过工作。”
“还有谁?”
“还有县审计局的一个科长,姓陈。我公司每年审计,他都帮我‘把关’,有问题也查不出来。我每年给他十万。”
“还有。”
“县法院的一个副院长,姓周。我有几个经济纠纷的案子在他手上,他都判我赢。我送过他”
贺广财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不停地往外吐名字、吐金额、吐细节。二十年来的行贿网络,被他一点点撕开,暴露在灯光下。
书记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吴峰偶尔打断,追问具体的时间、地点、证人。
审讯持续了六个小时。
当贺广财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时,吴峰看了一眼记录——整整四十七页。
“就这些了?”吴峰问。
“就就这些了。”贺广财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我知道的,都说了。”
吴峰合上记录本,站起身。
“贺广财,”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们会一一核实。如果属实,会作为你认罪态度的重要依据。”
贺广财点点头,没说话。
吴峰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一件事。”
贺广财抬起眼皮。
“韩志邦后来调到市里,你又找过他吗?”
贺广财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找过。他儿子韩小军做生意,需要资金,我借给他五百万,没要利息。后来他儿子那个公司经营不善,亏了,钱也没还。我也没催。”
“就这些?”
“就这些。”
吴峰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贺广财一个人。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手腕,突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知道,他完了。但他拉下水的人,比他更惨。
那些曾经收过他钱、给他开过绿灯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要死,大家一起死。
走廊里,吴峰快步走向指挥室。他需要立刻把这份口供整理出来,上报给陈静书记。
这份口供一旦坐实,引发的,将是一场席卷整个江阳官场的地震。
而这场地震,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