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鼠潮与心锁
金属门在鼠群疯狂的冲击下已严重变形。那不是均匀的变形,而是像被无数只无形巨手从不同角度撕扯——门板中央向内凸起一个狰狞的鼓包,边缘则扭曲成不规则的波浪形,仿佛下一秒就会像脆弱的锡纸般被彻底撕裂。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每一次剧烈的撞击都让固定螺栓在墙体中松动几分,粉尘和细小的混凝土碎屑簌簌落下。
门外是如同暴雨般密集的抓挠声。那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成千上万只利爪在金属表面刮擦的混响——尖锐的高频音、沉闷的低频撞击、牙齿啃噬门缝时发出的“咯咯”声,所有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智摇撼的死亡交响曲。其间夹杂着鼠群嗜血的尖啸,那声音穿透厚厚的门板,直刺耳膜,带着原始的饥饿和疯狂。
门内,熊泰和阿浪两人如同激流中的礁石,死死抵住剧烈震颤的门板。熊泰采取标准的军用防冲击姿势,双腿前后分开成弓步,膝盖微曲以吸收震动,整个后背和右肩顶在门板最凸起的部位,双臂呈十字交叉护住头颈。他的额角青筋暴起,咬肌紧绷,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从鼻腔喷出炽热的白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被灰尘和血迹沾染的短发中淌下,在脸颊上冲出几道浅痕,最终汇聚在下颌,一滴接一滴砸在地面的灰尘中。
阿浪的姿势则更依赖蛮力。他几乎整个人贴在门上,双手撑在门板两侧,双脚在布满灰尘和碎石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已经退到了极限。他的战术背心侧面被门把手刮开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肤渗出血珠。“操……这群畜生……嗑药了吗……”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句子,每一次门板传来的巨震都让他的话语断成几截。
但防线仍在崩溃。门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扩大——最初只是一条发丝般的细缝,现在已有手指宽度。几只带着污秽粘液、长着尖锐黑爪的爪子从缝隙中探了进来,疯狂地挥舞着,试图扒开更大的缺口。其中一只爪子特别粗大,尖端呈现不自然的暗红色,每次抓挠都会在金属门内侧留下深深的划痕,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啦——”声。
石室中央,“锈蚀之心”的狂暴脉冲如同失控的心脏起搏器。暗红色晶体表面不再只是发光,而是迸发出一波又一波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那些涟漪扭曲了空气,让晶体周围的景象如同透过滚烫的柏油路面观看般晃动不定。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低沉的心跳般的轰鸣,那声音不仅敲击在众人的胸口,更直接震荡着颅骨内部,引发阵阵眩晕和恶心。
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胶质。室内的温度在诡异地上涨,但与之相对的是众人心底升起的刺骨寒意——那是生命受到更高层次威胁时,生物本能发出的警报。
小刀半跪在地,左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右手则紧握着胸前那枚“灵犀”吊坠。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因用力咬牙而在脸颊两侧鼓起僵硬的肌肉线条。额头上沁出的冷汗瞬间变得冰冷,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滴。
她在与两股力量同时搏斗:一股是“锈蚀之心”试图撕裂她与“影魇”之间精神连接的无形利爪;另一股更可怕——那晶体散发出的能量正试图渗透她的意识,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污染她的思维核心。
“影魇”在她身边扭曲翻滚,形态极不稳定。大部分时间它扩散成一片混乱的黑雾,边缘不断波动、破碎又重组;偶尔它会凝聚成尖锐却失去方向的影刺,无差别地刺向周围的虚空,在墙壁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深色痕迹。小刀能感觉到自己与影魇的精神连接时断时续,每一次断开都像有一根神经被生生扯断,带来尖锐的剧痛;每一次重新连接,涌入的却是影魇传递来的、被“锈蚀之心”能量污染后的混乱和痛苦。她的异能伙伴正在无声地哀鸣——那哀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回响,更加剧了她的精神负荷。
林静试图靠近协助,刚踏入小刀周围三米范围,就被一股无形的、充满攻击性的能量场猛地推开。她踉跄后退几步,战术靴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能量场在排斥所有非‘灵犀’携带者!”她急促地对其他人喊道,同时举起手腕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小刀的心率已经飙升到每分钟160次以上,血压却在下行,神经电信号呈现极不规律的剧烈波动。“小刀的意识稳定性在下降,跌破阈值她可能会永久性精神损伤!”
陈博士跪在角落那些印有“前沿生物技术研究所”标记的金属箱前,疯狂地翻找着。他的手在颤抖,以至于好几次差点打翻堆叠的箱子。箱子里大多是损坏的仪器——读数模糊的辐射计量仪、屏幕碎裂的便携终端、线圈外露的能量探测器;还有一些空试剂瓶,标签上的字迹因年代久远而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神经抑制”、“频率调谐”等片段字样。他抓起一个看起来像是控制器的设备,按下电源键,毫无反应;又翻出一本裹着塑料封皮的日志,迅速翻阅,里面大多是难以理解的专业符号和潦草的实验记录。
“不可能……应该有控制协议……应急抑制方案……”他喃喃自语,声音因焦急而尖锐,“这种级别的异常物,研究所一定会留下……”
他翻到日志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后面被大片污渍覆盖:“……基准谐波已记录于黑石,但警告:非稳定共鸣可能引发——”
后面的字完全无法辨认。
陈博士猛地抬头看向林静手中的“黑石”,又看向狂暴的“锈蚀之心”,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随即被更深的绝望淹没——现在小刀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完成精确的共鸣操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蜷缩在角落的罗勇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此前,他因恐惧而瑟瑟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背部紧贴冰冷粗糙的墙壁,仿佛想把自己压进砖石缝隙里消失。他的呼吸短促而紊乱,瞳孔放大,视线失焦地落在前方某处虚空。在其他人拼死抵抗时,他看起来就像个被吓傻的孩子,几乎要被团队彻底忽略——熊泰和阿浪没指望他帮忙抵门,林静没让他参与技术操作,连陈博士都没多看他一眼。
然而,极度的恐惧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当一只从门缝探入的鼠爪差点抓到他的脚踝时,当“锈蚀之心”又一次强力脉冲让他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在颅腔内震荡时,当小刀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时——罗勇颢突然停止了颤抖。
不是冷静下来的停止,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状态:他的身体僵硬了,呼吸在某一瞬间完全屏住,连眼睫毛的颤动都静止了。时间在他的感知中被拉长、放大。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中流动的轰鸣,能感觉到心脏每一次搏动时挤压胸腔的力度,甚至能察觉到汗水从毛孔渗出、沿皮肤纹理滑落的轨迹。
在这一片被放大的感官中,二十多年来的记忆碎片突然不受控制地涌现——
小学时美术课,他花了一周时间画的恐龙,老师走过他桌边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中学运动会,他报名了没人愿意参加的三千米,跑完全程时看台上已空无一人;
第一次鼓起勇气向喜欢的女孩表白,对方困惑地看了他几秒,说“我们认识吗”;
上班后每次团队合影,他总站在最边缘,照片洗出来时,好几次同事会指着角落的他问“这是谁”;
就连加入这个异能者队伍,最初也是因为档案室搞错了资料,阴差阳错……
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在绝望深渊中触摸到的、关于自身存在的残酷明悟,缓缓升起。
“我一直……是个容易被忽略的人。”这个念头不是想出来的,而是直接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像深水下的气泡终于冲破水面,“我试过改变——大声说话、穿鲜艳衣服、主动举手、争取表现……但好像……越是努力想被看见,就越显得刻意,越容易被真正的‘目光’滑过去。”
他想起刚才陈博士翻找日志时,有张纸飘到他脚边,陈博士甚至没看他一眼就直接捡走了;
想起林静分发装备时,递给他装备后视线已经转向下一个人;
想起熊泰布置任务时,目光扫过他就像扫过一件家具……
“也许……也许我弄反了。”另一个念头接踵而至,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确定,仿佛不是他自己想到的,而是某个更深层的存在通过他的思维在说话,“我一直想增加自己的‘存在感’……但如果,反过来呢?”
罗勇颢抬起头。他的动作很慢,像刚刚从深水中浮起的人。眼中不再是纯粹的惊慌和懦弱,而是闪烁起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是勇敢的光,也不是坚定的光,而是一种……通透的光。仿佛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的本质,不是通过别人的眼睛,而是通过某种内在的镜子。
“我……我好像……明白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门外的喧嚣、能量的噪音和内心的恐惧回响完全淹没。
但这微弱的声音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干扰,清晰地传入他自己的耳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近处的林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瞥了他一眼,但立刻又被小刀的危急状况拉回了注意力。
罗勇颢不再试图鼓起勇气,不再试图让自己在别人眼中变得“强大”或“有用”,不再试图“增加”什么。相反,他做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动作——
他深深地、缓慢地吸气,胸腔扩张到极限,仿佛要把这间石室里所有压抑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呼气。
但这不是普通的呼气。在呼出的同时,他将某种东西——那种伴随他二十多年、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渴望被外界感知和关注的意念,那种“看着我”、“记得我”、“承认我存在”的强烈欲望——随着呼吸一同缓缓地、彻底地吐出体外。
这不是比喻。在那一瞬间,罗勇颢确实感觉到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离开了自己。就像灵魂剥离了一层外壳,或者像褪下了一件穿了一辈子、已经与皮肤长在一起的紧身衣。那过程带来一种撕裂感,但同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产生了。
罗勇颢依然站在那里,物理位置没有移动一厘米。但在所有人的感知中——无论是视觉的余光,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存在感应——他的“存在权重”正在急剧降低。
就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中,一个原本鲜艳的人物迅速褪色,从饱满的红黄蓝变成浅灰,再变成近乎透明的淡影,最后几乎融入背景的色块中,只有仔细凝视才能勉强分辨轮廓;
就像一首喧闹的交响乐中,一个原本清晰的音轨被悄无声息地调低了音量——不是突然静音,而是一格一格下调,从主旋律变成伴奏,再变成几乎听不见的和声,直至彻底融入背景噪音之中;
就像一栋挤满人的房间里,有个人悄悄退到了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呼吸轻到无法察觉,连体温都似乎与环境趋同。
他变得“不起眼”到了极致,甚至到了容易让人“忽略”其存在的地步。林静的视线再次扫过他时,目光没有停留,仿佛那里只是一片空墙;熊泰用眼角余光警戒后方时,直接越过了他所在的位置;就连最敏感的小刀和她的影魇,都没有对那个方向产生任何额外的注意。
这种“弱存在”效应并非只作用于他自身。
它以罗勇颢为中心,如同一个无声的、范围性的力场,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是狂暴的“锈蚀之心”。
那针对入侵者、充满攻击性和排斥性的能量脉冲,仿佛突然失去了最主要的锁定目标——那个与它产生强烈共鸣(或冲突)的“灵犀”携带者小刀及其影魇。能量场出现了明显的“困惑”:脉冲不再集中冲向小刀,而是开始无目标地散射;原本尖锐的攻击性变得迟疑、混乱;脉冲的强度和频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暗红色晶体的光芒开始明暗不定地闪烁,就像信号不良的灯泡。
对小刀意识层面的冲击力骤然减轻。那几乎要撕裂她精神的庞大压力,仿佛暴风雨失去了风眼,变得散乱无力。虽然能量场依然存在,但不再是有组织的围攻,而是变成了无序的背景辐射。
小刀猛地睁开眼睛——她甚至没意识到刚才自己已经痛苦地闭上了眼——大口喘息,如同溺水者终于将头探出了水面。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她立刻集中残存的精神力,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出击,重新构筑与“影魇”的连接。
这一次顺利得多。影魇发出一声低沉的、如释重负的嗡鸣(这嗡鸣只有小刀能感知到,在物质世界只是空气的轻微震动),翻滚的阴影迅速稳定、凝聚,重新化作忠诚而可控的护卫形态,从混乱的黑雾收缩成一道贴合小刀身形的、流动的暗影披风,边缘还在微微波动,但已不再失控。
更令人惊异的变化发生在门外。
那疯狂到极点的撞击和抓挠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突然的、几乎不自然的停止。前一秒还是震耳欲聋的狂暴交响,下一秒就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充满困惑和迷失的“吱吱”声。那声音不再是进攻的号角,而像是迷路孩童的呜咽,夹杂着相互推挤、踩踏的声音。
鼠群那被“锈蚀之心”能量引导、高度统一的攻击欲望,仿佛在一瞬间“忘记”了它们为什么要攻击这扇门,甚至“忘记”了门后那些鲜活血肉带来的强烈诱惑。它们的集体意识出现了短暂的“断片”,攻击的目标在它们的感知中被罗勇颢的“弱存在”场域暂时“覆盖”、“模糊”或“稀释”了。
就像一群被强光吸引的飞蛾,突然失去了光源,在黑暗中盲目打转;
就像猎犬丢失了气味线索,在原地焦躁地转圈;
就像指向目标的箭头,突然从地图上消失了。
熊泰和阿浪感到门上传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骤然消失。两人因惯性向前一个趔趔——那种感觉就像你正用尽全力推一堵墙,墙却突然消失了——熊泰反应快,迅速调整重心站稳;阿浪则没那么幸运,整个人向前扑倒,好在及时用手撑地,但手腕传来一阵刺痛。
他们惊愕地回头,看向房间中央。
所有人——包括刚刚恢复一点的小刀——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罗勇颢站在那里。
他的身形轮廓似乎有些模糊,不是视觉上的模糊,而是感知上的模糊:你可以看到他,但你的注意力无法在他身上停留,视线会不由自主地滑开。他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呈现不健康的淡紫色,太阳穴处的血管在皮下微弱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显得格外艰难。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疲惫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那清明深处,是一种燃烧自己换取来的、短暂的洞彻。
显然,维持这种极致的“弱存在”状态对他自身的消耗极大,不是体力的消耗,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是存在本身的燃料,是生命力的直接透支。
他看向队友,目光艰难地聚焦,喉咙动了动,用尽力气挤出破碎的句子:
“快……我撑不了多久……”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它们……很快就会‘想起来’……”
话音未落,他的鼻孔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沿着人中缓缓流下。
机会稍纵即逝!
林静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没有浪费一秒时间去震惊或询问,身体已经本能地行动起来——冲向小刀,从怀中掏出那块冰冷的“黑石”,塞到小刀手中。两人的手指接触时,林静能感觉到小刀的手在剧烈颤抖,冰冷且布满冷汗。
“小刀!趁现在!”林静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锤子敲进现实,“用灵犀共鸣它!这是唯一的机会!”
小刀心领神会。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黑石——那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块此刻触手温凉,表面那些看似天然的纹路在“灵犀”的感知中,呈现出精密的几何结构。她强忍着精神上的剧烈疲惫和之前的创伤,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次将“灵犀”聚焦。
这一次,没有狂暴能量的干扰,过程顺畅得几乎令她想哭。
她的意识如一根纤细却坚韧的银丝,从眉心探出,轻轻触碰到黑石的核心。一瞬间,无数信息如涓涓细流涌入——那不是语言或图像,而是一种“感觉”,一种“频率”,一种“状态”的精确记录。那是许多年前,某个研究员(或一组研究员)与“锈蚀之心”达成的短暂平衡,是危险异常物被安抚的瞬间,是狂暴能量回归基准的“和谐点”。
小刀不需要理解这背后的原理,她只需要“重现”那种状态。
她调整自己的“灵犀”频率,像调校一件精密乐器,慢慢靠近、贴合、最终与黑石中记录的基准谐波完全同步——
共鸣达成。
一股清晰、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波动,以黑石为中心荡漾开去。那波动肉眼不可见,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就像一阵温暖的风拂过皮肤,又像一声低沉的、安抚人心的钟鸣从大地深处传来。
波动精准地“插”入了“锈蚀之心”的能量结构,传递出明确无误的信息:“安全”、“许可”、“安抚”、“回归基准”。
暗红色的晶体仿佛被注入了最高效的镇静剂。
强光迅速内敛,从刺目的爆闪变为柔和的、有节奏的脉动红光;急促而狂暴的脉动节奏明显放缓,从每秒三四次降至每秒一次,再降至每两三秒一次,逐渐趋向于一种平稳、深沉、有序的振动模式,如同母亲的手掌有节奏地轻拍哭闹婴儿的背脊;晶体表面那些躁动的能量涟漪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如镜的暗红光泽,只在每次脉动时微微泛起一层光晕。
那令人窒息的能量压迫感和意识干扰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石室内恢复了令人心安的寂静——不,不是绝对的寂静,而是那种健康的、有生命力的寂静,只有“锈蚀之心”平稳的脉动声如同大地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几乎在“锈蚀之心”被安抚的同一时间,罗勇颢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那种极致的“弱存在”感如潮水般退去。不是慢慢消退,而是像绷紧到极限的琴弦终于断裂,“啪”一声,存在感反弹般恢复正常。他从一个透明的幽灵重新变回了实体,轮廓瞬间清晰,气息重新可察,甚至因为之前的“压抑”,此刻的存在感比平常还要鲜明一点——就像一个被按到水下的皮球,松手后猛地弹出了水面。
代价也随之显现。
他虚脱地瘫软在地,像一具被抽掉所有骨头的布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叶摩擦的嘶声,每一次呼气都短促无力。浑身被冷汗浸透,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在地面积起一小滩水渍。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试图抓住什么却无法控制肌肉,眼神涣散失焦,瞳孔对光线反应迟钝。显然,刚才那短短几十秒的爆发,透支的不只是体力,更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也许是生命力,也许是灵魂的“存在资本”。
门外,鼠群的困惑低鸣很快变成了重新燃起欲望的躁动。抓挠声再次响起,但强度远不如前——失去了“锈蚀之心”能量引导的它们,变回了普通的、虽然数量庞大但缺乏组织的鼠群。撞击不再同步,而是杂乱无章;尖啸声中除了饥饿,还多了相互警告和争夺的嘶叫。它们似乎内部为了争夺领导权或下一个攻击目标而产生了混乱,甚至能听到鼠群内部厮打、啃咬的声音。
危机,在罗勇颢意想不到的、以“弱化自我”为代价的能力爆发下,被暂时化解了。
死里逃生后的几秒钟,石室内一片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心有余悸,目光在瘫倒在地的罗勇颢、疲惫但已稳定的小刀、以及那枚现在如温顺宝石般脉动的“锈蚀之心”之间移动。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彻底的重新审视。
这个一路走来被视为累赘、需要保护的年轻人,这个在危机中总是第一个缩起来的胆小鬼,这个团队里最不起眼、最容易被遗忘的角色——在刚才那最绝望的关头,竟然掌握了如此诡异而强大、完全颠覆常理的力量。
那不是熊泰的蛮力,不是阿浪的速度,不是小刀的影魇,不是林静的分析,不是陈博士的知识。
那是更本质的、更接近世界规则底层的东西:对“存在”本身的操控。
阿浪最先打破沉默。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溅到的污渍,咂咂嘴,看向罗勇颢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后怕,有震惊,有一丝被隐瞒的不爽,但更多的是刮目相看。
“好家伙……”他走到罗勇颢身边,蹲下来,仔细打量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真他妈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有这手……”他顿了顿,摇摇头,半是调侃半是叹服,“装怂装得挺像啊,连我都骗过去了。”
熊泰的行动更直接。这个沉默寡言的大汉走过去,单膝跪地,用他粗壮但此刻异常轻柔的手臂检查罗勇颢的状况——探颈动脉、翻看瞳孔、检查有无外伤。确认他只是脱力并无生命危险后,熊泰小心地将其扶起,让他靠墙坐好,还从自己背包里抽出一条干净毛巾,垫在罗勇颢后脑和粗糙墙壁之间。
这个简单的动作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不易察觉的敬重。熊泰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罗勇颢的肩膀,力度控制得刚好不会伤到这个虚弱的队友。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在这个凭实力说话的队伍里,罗勇颢刚刚赢得了他的认可。
林静快速从医疗包中取出装备。她先给罗勇颢注射了一针温和的营养剂和镇静剂,帮助他稳定状况,又用便携监测仪检查了生命体征。“心率过快,血压偏低,神经递质水平紊乱……但结构上没有永久性损伤。需要休息,至少几个小时不能移动。”她专业地汇报,但目光始终凝重。
她的视线在罗勇颢和“锈蚀之心”之间移动,大脑飞速运转。罗勇颢的能力显然与常规异能不同,它似乎触及了某种认知层面的规则;而“锈蚀之心”对那种能力的反应更值得深思——为什么“弱存在”场域能让它暂时“丢失目标”?是因为它的攻击逻辑基于“感知威胁”,而罗勇颢让自己在感知中“淡化”了?还是说,那种能力本身就能干扰能量场的锁定机制?
太多未知。每一个未知都可能是转机,也可能是陷阱。
林静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门外的鼠群虽然混乱,但并未远离,依然能听到抓挠和嘶叫;更远处,似乎还有别的动静——可能是被刚才能量爆发吸引来的其他东西。
“我们暂时安全了。”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但每个人都听得出下面的紧绷,“但这里不能久留。鼠群只是暂时混乱,缺乏组织,但数量没有减少,饥饿也不会消失。”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锈蚀之心’的能量爆发就像黑暗中的灯塔。‘彼岸’的人如果在这附近,一定会被吸引过来。我们最多还有十五分钟撤离窗口。”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罗勇颢身上,又缓缓扫过每个人。
“而且,”林静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得重新认识一下我们的队友了。”
这句话在石室里回荡,含义深远。
罗勇颢能力的意外觉醒,不仅化解了眼前的灭顶之灾,更彻底改变了团队内部的实力格局、战术可能性,以及每个人对“力量”认知的边界。
生存的道路上,一份诡异而未知的变数就此加入。它可能是一张王牌,也可能是一个新的麻烦;可能打开新的生路,也可能引来更深的危险。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
而活着,就有继续前进的资本。
靠在墙上的罗勇颢,在镇静剂的作用下意识渐渐模糊。在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刻,他隐约听到阿浪在问林静:“那他这能力……到底算啥?隐身?精神干扰?还是……”
林静的回答飘进他逐渐黑暗的意识:“都不是。那可能是更基础的……关于‘被感知’和‘被忽略’的规则……”
规则。
这个词沉入罗勇颢的梦境。在梦里,他不再是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透明人,而是站在世界的后台,手握着一把无人知晓的、能够调整“存在音量”的旋钮。
而他刚刚发现,把音量调到最低,有时比调到最大,更有力量。
石室中,“锈蚀之心”平稳地脉动着,暗红色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疲惫的幸存者们。门外,鼠群的混乱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再构成迫在眉睫的威胁。
短暂的喘息之机,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