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寅时,长江巫峡段。
江面起雾,白茫茫一片,十步外不辨人影。秦般若立在飞鱼快舟船首,软剑在手,屏息倾听。身后九名亲卫半跪船舷,弓弩上弦,箭镞涂着见血封喉的剧毒——澹台明月临行前所赠。
快舟如幽灵般在雾中穿行,桨叶入水无声,全靠秦般若以真气感应水流方向。一夜疾行六百里,已过襄阳,前方就是魏国公势力重镇——江陵。
“秦姑娘,”一名亲卫低声道,“江陵水关必有盘查,是否绕行?”
“绕行需多走两百里,来不及。”秦般若目视前方,“直闯。”
“可江陵水关有三十丈铁索横江,舟船难越。且关上有三百守军,强弓劲弩——”
话未说完,雾中突然传来号角声!
呜——
低沉号角穿透江雾,随即是战鼓擂响、兵甲碰撞声。前方百丈外,雾色中隐隐现出数点灯火,越来越大,竟是五艘艨艟战船呈扇形包抄而来!船头飘扬“魏”字大旗,甲板上人影幢幢。
“暴露了!”亲卫变色,“他们怎知我们会走水路?”
秦般若眸光一冷:“晋王的船,本就出自魏国公暗中资助。船上有追踪符印。”
她猛地转身,一掌拍在船舱壁上。木板碎裂,露出内里一处隐秘夹层——那里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晶石,正微微发光!
“黑晶碎片!”她咬牙,软剑一挑将晶石挑出,甩入江中。
但为时已晚。
五艘艨艟已至五十丈内,船首床弩嘎吱上弦,手臂粗的弩箭在雾中泛着寒光。当中最大一艘战船上,立着个披玄甲的中年将领,手提长柄大刀,声如洪钟:
“秦般若!魏公有令,若你束手就擒,可饶你手下性命。若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秦般若不语,只缓缓抬起左手。
五指张开,掌心浮现一枚赤红符印——那是临行前林惊澜以离钥本源为她烙下的“离火印”,仅能使用三次,每次维持十息。
第一次,现在。
“离火,焚江。”
她轻吐四字,掌心符印光芒大放!
赤金火焰如潮水涌出,并非攻向敌船,而是拍在江面之上!火焰遇水不灭,反而沿着江面蔓延,顷刻间将前方三十丈江域化作一片火海!
江水沸腾,白雾蒸腾!
五艘艨艟战船猝不及防,船底木板被烧穿,江水倒灌。船上兵卒惨叫着跳江,却被沸水烫得皮开肉绽。那玄甲将领怒吼着纵身跃起,大刀凌空劈向快舟!
秦般若软剑迎上。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玄甲将领功力深厚,大刀势沉力猛,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但秦般若剑法诡谲,软剑如毒蛇吐信,专攻关节要害。十招过后,玄甲将领左肩中剑,血流如注。
“好剑法!”他暴退数步,狞笑,“但你能护住整条船吗?”
他挥手,其余四艘艨艟上,床弩齐发!
五支巨弩撕裂空气,射向快舟!弩箭来势太快,秦般若纵能自保,却难护全船。
千钧一发,九名亲卫同时掷出手弩!
并非射向弩箭,而是射向江面火海!
弩箭入火,箭镞上的剧毒遇热蒸发,化作九股淡紫色毒烟,迎上五支巨弩。毒烟腐蚀箭杆,五支巨弩竟在半空断裂,坠入江中!
秦般若趁机欺身而进,软剑如虹,刺穿玄甲将领咽喉。
血溅三尺,尸身坠江。
“冲过去!”她厉喝。
快舟二十四桨齐动,从燃烧的战船缝隙中疾穿而过。身后传来更多号角声,显然江陵水关已出动更多战船追击。
但快舟速度极快,转眼将追兵甩开数里。
雾渐散,天将明。
秦般若盘坐船头调息,掌心离火印已黯淡一分。她看向南方,那里是鄱阳湖方向,按计划今日午时便可抵达龙虎山下。
但心头不安越来越重。
魏国公既然能在晋王船上设追踪符印,对龙虎山的布局,只怕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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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龙虎山下,泸溪渡口。
快舟靠岸,秦般若命四名亲卫留守,自带五人轻装上山。临行前她换了装束,一袭青布道袍,头戴竹笠,扮作游方女冠——这是柳如烟情报网提供的身份,据说能避免部分盘查。
龙虎山乃道教祖庭,山势奇峻,丹霞地貌如赤龙盘绕。往常此时,山道上应满是香客信众,可今日却空无一人。山门处站着八名持剑道士,个个面色冷峻,眼中隐现血丝。
“站住。”为首道士拦住去路,“奉天师法旨,封山七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秦般若合十:“贫道自武当而来,奉冲虚道长之命,有要事求见张天师。”
“天师闭关,不见外客。”道士语气生硬,“请回。”
秦般若抬眸,竹笠下目光扫过八人胸口——道袍领口处,皆绣着一枚极淡的灰色符文,与昨夜江陵战船上那枚追踪晶石的气息同源。
黑晶侵蚀,已至龙虎山。
她不动声色:“既然如此,贫道便在山下客栈等候。敢问天师何时出关?”
“不知。”道士侧身让路,却是驱赶姿态。
秦般若转身下山,行至半途,突然折向山林深处。五人如猿猴般在峭壁间攀援,绕开山门,从后山绝壁悄然上山。
龙虎山后山乃禁地,古木参天,藤蔓蔽日。寻常人寸步难行,但秦般若轻功卓绝,又有林惊澜所传的“紫阳诀”内功心法,提气纵跃间如履平地。
一个时辰后,五人潜至天师府后墙。
府内寂静得诡异。
没有诵经声,没有钟磬音,甚至没有鸟鸣虫嘶。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腥甜味,像陈年血垢混合着腐木的气息。
秦般若伏在墙头,向内窥视。
天师府正殿广场上,景象骇人。
三百余名道士盘坐成八卦阵型,个个双目紧闭,面色灰败。他们胸口道袍皆被撕裂,露出心口位置——那里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晶石!晶石微微搏动,如心脏跳动,一缕缕灰黑气息从道士七窍飘出,汇向正殿。
正殿屋檐下,悬着一具青铜棺椁。
棺椁表面刻满扭曲符文,棺盖半开,从中伸出两只干枯如柴的手臂,手臂皮肤呈青黑色,指甲长如弯钩。手臂上方,悬浮着两枚晶石——
一枚紫色,电纹流转,正是震钥!
一枚银灰,水纹荡漾,正是兑钥的另一半!
而棺椁旁,站着个人。
黑袍,赤面,须发皆白,正是龙虎山当代天师——张玄素!
但他此刻的模样,已非活人。
眼珠纯黑,皮肤布满青黑色尸斑,口中獠牙外露。他手中握着一柄桃木剑,剑尖正抵着自己心口,剑身已没入三寸,黑血汩汩流出,却浑然不觉。
他在以自身精血,喂养棺中飞尸!
“天师……已尸变。”一名亲卫声音发颤。
秦般若死死盯着那具青铜棺椁。棺中传来的气息,与黄河地宫中的澹台无极同源,但更加暴戾、混乱。这就是楼兰国师所化的千年飞尸,它正在借助龙虎山三百道士的精血与震、兑双钥的力量,加速苏醒。
而张玄素,显然已被飞尸控制,成了它的傀儡。
“必须夺回双钥。”秦般若咬牙,“但正面强攻,我们六人绝非飞尸对手。”
她目光扫视广场,忽然定格在八卦阵的“离位”——那里坐着九名年轻道士,胸口黑晶光芒最弱,脸色也比旁人稍好些。
“你们五人,分散到广场四周,以弩箭射那九人胸口的黑晶。”她低声下令,“记住,只射晶石,不可伤人。射中后立刻撤离,在後山老君洞汇合。”
“那秦姑娘您?”
“我去正殿,伺机夺钥。”
五人领命,悄然而去。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里面是澹台明月以自身精血混合西域秘药炼制的“破煞丹”,专克黑晶秽气。她吞下一粒,又将剩余丹药含在舌下。
然后,纵身跃下高墙,如一片落叶飘向正殿。
殿前广场上,三百道士浑然未觉。
她潜至殿檐下,距离青铜棺椁仅十丈。此刻看得更清,棺中那具飞尸已坐起半身,青黑面孔干瘪如骷髅,眼眶中跳动着两团幽绿鬼火。它正张着嘴,吞吸着从三百道士身上汇来的灰黑气息。
而张玄素心口的桃木剑,又没入一寸。
时机稍纵即逝。
秦般若闪电般出手!
软剑如银蛇出洞,直刺张玄素握剑的手腕!这一剑不求伤敌,只求震开桃木剑,打断精血喂养。
剑至半途,棺中飞尸突然睁眼!
幽绿鬼火骤亮,两道绿光如实质射出,撞在软剑上!
“铛——”
软剑巨震,秦般若虎口崩裂,剑脱手飞出。她踉跄倒退,喉头一甜,鲜血涌上。
而几乎同时,广场四周弩箭破空!
九支弩箭精准命中九名年轻道士胸口的黑晶!晶石炸裂,九人惨叫着倒地,胸口黑气狂涌而出。八卦阵瞬间出现缺口,汇向正殿的灰黑气息为之一滞!
飞尸厉啸,声如夜枭!
它猛地从棺中跃出,青黑身躯干瘦如竹,但速度快得骇人,一爪抓向秦般若面门!
秦般若急退,从腰间抽出第二柄软剑——这是她的保命底牌,剑身以玄铁混合寒玉打造,专破邪祟。剑光如练,迎上飞尸利爪。
“嗤——”
剑爪相击,竟溅起火星!
飞尸指甲坚硬如铁,连玄铁剑都难以斩断。但它显然忌惮剑身上的寒玉之气,攻势稍缓。
趁这间隙,秦般若左手一扬,三枚透骨钉射向悬浮半空的双钥!
她不敢直接取钥,怕触发飞尸暴走,只想将其打落,再图后手。
但飞尸比她更快。
它竟不避透骨钉,任由钉身射入肩胛,右手凌空一抓,将震、兑双钥牢牢握在掌中!
“交出……离钥……”飞尸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否则……死……”
它竟能说话!且知道离钥在林惊澜手中!
秦般若心沉谷底。
飞尸神志未失,甚至可能保留着楼兰国师生前的记忆与智慧。这样的敌人,比纯粹的嗜血怪物可怕百倍。
她缓缓后退,脑中急转。
硬拼必死,只能智取。
目光扫过殿内,忽然定格在张玄素身上——那天师虽被控制,但桃木剑入心三寸,显然是在以最后清醒对抗尸变。或许……
她咬破舌尖,精血喷在剑身,剑上寒玉之气大盛。同时左手结印,口中念诵一段晦涩咒文——这是她从师门古籍中学来的“镇尸咒”,从未用过,只因需以十年阳寿为代价。
但此刻,顾不得了。
咒文出口,飞尸动作骤然一滞,眼中鬼火剧烈跳动。
秦般若趁机纵身扑向张玄素,一剑斩断桃木剑柄,左手按住天师心口,将舌下含着的破煞丹尽数渡入他口中!
“天师!醒来!”
张玄素浑身剧颤,纯黑眼珠中闪过一丝清明。他猛地抬手,一把抓住秦般若手腕,嘶声道:
“震钥……已污染……兑钥半枚在……后山伏魔殿……地窖……”
话音未落,飞尸已摆脱咒文束缚,厉啸扑来!
张玄素用尽最后力气,将秦般若推开,自己迎向飞尸。
“快……走……”
飞尸利爪穿透他胸膛。
血溅殿柱。
秦般若红着眼,转身疾退。
身后传来飞尸吞噬血肉的咀嚼声,与张玄素最后的叹息:
“龙虎山……愧对天下……”
她冲出正殿,九名亲卫已有一人战死,余下八人正在广场上与数十名被控道士厮杀。
“撤!去后山伏魔殿!”
八人且战且退,向後山奔去。
而正殿屋檐下,飞尸吞尽张玄素血肉,仰天长啸。
它握着震钥与半枚兑钥,眼中鬼火跳动,望向北方。
那里是黄河方向。
也是另一具幽冥体所在的方向。
双尸共鸣,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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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二,酉时。
秦般若与七名亲卫潜入伏魔殿地窖,在堆积如山的古籍中找到一只铁匣。匣中正是另外半枚兑钥,与澹台无极所赠那半枚纹路完全契合。
八钥之中,兑钥完整了。
但震钥已被污染,握在飞尸手中。
而他们,被三百尸变道士围困在后山,进退无路。
秦般若握紧完整兑钥,看向北方。
离月圆之夜,只剩五日。
而林惊澜,还不知龙虎山已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