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子时,龙虎后山。
秦般若背靠断崖,手中软剑已崩出三道缺口。七名亲卫只剩三人,个个带伤,血染衣袍。崖下是百丈深渊,崖上是三百尸变道士如潮水般涌来,眼中鬼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惨绿星海。
他们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已三个时辰。
完整兑钥贴身藏在秦般若怀中,冰凉刺骨。但她知道,若带不出去,一切牺牲都是徒劳。
“秦姑娘,”一名亲卫咳血道,“我们护您从东侧峭壁下去,那里藤蔓粗壮,或有一线生机。”
秦般若摇头:“东侧是绝壁,下去必死。唯一的生路——”她看向崖顶,那里是飞尸盘踞的天师府正殿,“在上面。”
三人愕然。
“飞尸此刻应在消化张天师精血,暂不会离棺。”秦般若撕下一截衣袖,包扎肩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我们趁夜反冲,从正殿后的密道下山——那是张天师临死前,以传音入密告知我的最后生路。”
“可正殿有飞尸”
“所以需要诱饵。”秦般若看向三人,眼中无悲无喜,“你们向东突围,制造动静引开大部分尸变道士。我独自上正殿,走密道。”
三人沉默。
这是必死之局。向东突围,面对三百尸变者,生还几率渺茫。但若不走,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我去。”最年轻那名亲卫站起,他叫赵七,才十九岁,“我跑得快,能多引开些人。”
另一名中年亲卫也起身:“算我一个。秦姑娘,您一定要把钥匙带回去,王爷等不起。”
第三人没说话,只默默检查弓弩还剩几支箭。
秦般若看着他们,缓缓躬身一礼。
“若我活着出去,必为你们立碑。”
三人咧嘴笑了,笑容在血污脸上格外悲壮。
“走!”
赵七率先跃出,手中火折子点燃,扔向尸群!火焰遇尸变道士身上残留的黑晶气息,轰然爆燃!数十名道士惨叫着化作火人,其余尸群顿时被引向东侧。
中年亲卫与第三人趁机左右杀出,弓弩连发,专射道士眼眶——那是黑晶控制的中枢。
尸群大乱。
秦般若趁隙纵身,如夜枭般掠过战场,直扑崖顶正殿。
殿内景象比白日更骇人。
青铜棺椁大开,飞尸盘坐棺中,青黑身躯已长出薄薄一层血肉,面容依稀可见楼兰国师生前的轮廓——高鼻深目,须发卷曲。它双手捧着震钥,正以口中喷出的灰黑气息侵蚀晶石表面,紫色电纹已黯淡大半。
感应到秦般若闯入,飞尸缓缓睁眼。
幽绿鬼火在眼眶中跳动,它竟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你回来了”
声音依旧干涩,但已能成句。
秦般若停在殿门处,软剑横胸:“让开。”
“离钥在哪?”飞尸不答反问,“交出离钥饶你不死”
它果然最在意离钥——八钥之首,镇帝尸心窍,也是克制它的关键。
秦般若心念电转,忽然道:“离钥在林惊澜手中,他正在赶来龙虎山的路上。你若现在去截杀,或能夺得。”
这是谎言,林惊澜重伤未愈,此刻应在归德。但她要赌,赌飞尸对离钥的渴望超过一切。
飞尸果然动容:“他敢来?”
“为何不敢?”秦般若冷笑,“你不过一具被囚三百年的僵尸,他手握离、坎、坤、巽四钥,更有帝尸相助,杀你易如反掌。”
激将法。
飞尸眼中鬼火骤燃:“帝尸澹台无极那个废物也配与朕相提并论?!”
朕?它竟自称朕!
秦般若瞳孔微缩:“你是——”
“朕乃楼兰大祭司,幽冥神使,澹台无咎!”飞尸猛地站起,青黑身躯在殿内投下巨大阴影,“三百年前,澹台无极听信谗言,将朕炼成飞尸,镇压于此今日,朕要夺他幽冥体,吞他龙气,重登王位!”
原来如此!
楼兰国师澹台无咎,与国王澹台无极竟是兄弟!兄弟阋墙,炼尸镇魂,这才是三百年前楼兰覆灭的真相!
“所以你要集齐八钥,不是为了助魏国公,是为了自己夺舍帝尸?”秦般若恍然。
“魏国公蝼蚁罢了。”澹台无咎握紧震钥,“他以为能操控朕?可笑待朕吞了澹台无极,集八钥于一身,便是真正的幽冥之主,阴阳共尊!”
它看向秦般若,眼中闪过贪婪:“你身上有兑钥完整气息交出来,朕赐你永生。”
秦般若缓缓后退,左手悄然探入怀中,握住了兑钥。
同时,右手在背后结印——那是师门禁术“燃血遁”的起手式。以燃烧全身精血为代价,换取一炷香时间的极限速度,足以逃出龙虎山。但代价是,之后七日形同废人,且折寿二十年。
她已折寿十年,不差这二十年。
“兑钥在此,”她举起晶石,银灰光芒流转,“有本事来拿。”
话音落,她转身疾退,冲向殿后那尊三清神像——张天师说,密道机关在神像底座。
,!
澹台无咎厉啸扑来,利爪如电!
秦般若不闪不避,任由利爪穿透右肩,同时左手拍在神像底座某处。
“咔嚓——”
底座翻转,露出下方漆黑洞口。
她纵身跃入。
澹台无咎紧随其后,但洞口狭窄,它身躯干瘦却高大,竟被卡住一瞬。就这一瞬,秦般若已在密道中冲出十丈。
密道倾斜向下,湿滑陡峭。她肩头血流如注,却不敢稍停,因为身后传来岩石崩裂声——澹台无咎正在强行破开洞口。
燃血遁,开!
丹田精血如沸,涌入四肢百骸。速度骤增三倍,密道石壁在眼中化作模糊虚影。但每一息,都有生命在燃烧。
不知奔行多久,前方出现光亮。
是出口!
她冲出密道,眼前是龙虎山北麓的一处荒谷。天边已现鱼肚白,寅时将至。
身后,山体深处传来澹台无咎愤怒的咆哮,整座龙虎山都在震颤。但它终究没有追出——白日将临,飞尸虽不惧阳光,但实力会大减。且它要守着震钥,继续侵蚀。
秦般若踉跄扑倒在一处溪边,精血燃尽的虚弱感如潮水涌来。她取出怀中兑钥,晶石依旧冰凉,但表面已沾染她的血。
“赵七老陈阿武”她念着那三名亲卫的名字,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然后,她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哨——柳如烟给的情报网紧急联络信物,吹响。
哨声尖锐,穿透晨雾。
半刻钟后,两匹快马自山谷外驰来,马上是两名做猎户打扮的汉子,见到秦般若惨状,大惊失色。
“秦姑娘!你这是——”
“速送我去归德见王爷”她将兑钥塞进一人手中,“此物关乎天下存亡死也要送到”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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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归德农舍。
林惊澜猛然惊醒,胸口离钥与半枚乾钥剧烈震颤,赤蓝光芒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窗外天色未明,但东方天际竟同时升起两轮虚影——
一轮赤红如血,悬于黄河方向。
一轮幽绿如鬼,悬于南方天际。
双月同天!
“双尸共鸣开始了。”澹台明月推门而入,脸色惨白,“祖上的气息在暴涨,南方那道是飞尸澹台无咎。”
林惊澜强撑坐起,胸骨愈合不到三成,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顾不得了。
“般若应该得手了。”他看向南方,“兑钥完整,震钥在飞尸手。我们必须立刻南下龙虎山。”
“可你的伤——”
“死不了。”林惊澜咬牙下床,从墙上取下赤金弯刀,“明月,你留守此地,若秦般若带回兑钥,立刻以秘法传讯给我。”
“你要独去龙虎山?”澹台明月急道,“飞尸已醒,龙虎山已成死地,你重伤之身——”
“正因重伤,才必须去。”林惊澜看向窗外双月,“澹台无咎要夺舍帝尸,必先集齐八钥。它手中有震钥,若再得我身上离、坎、坤、巽届时八钥齐聚一身,它便是真正的灭世幽冥,无人能挡。”
他顿了顿:“我必须赶在它侵蚀震钥完成前,夺回钥匙。否则,七日后的月圆之夜,不是我们封印它,而是它吞噬我们。”
澹台明月泪如雨下,却知拦不住他,只能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这是我以王室血脉炼制的‘续命蛊’,服下后十二时辰内可强行激发潜能,伤势暂愈。但十二时辰后,反噬加倍。”
林惊澜接过,仰头吞下。
蛊虫入腹,化作暖流涌遍全身。断骨处传来麻痒,竟真暂时接续。苍白脸色泛起病态红晕,气息节节攀升。
但代价是,十二时辰后,他将伤重十倍。
“足够了。”他提起弯刀,推门而出。
门外,沈墨瞳派来的十名轻骑已等候多时。为首者递上一封信:“沈姑娘急信,太行山基地已初步建成,但魏国公派兵五万围剿,急需援兵。”
林惊澜扫了一眼信,撕碎:“回信给墨瞳,让她固守不出。五日后,我自会解决一切。”
他翻身上马,看向南方。
双月当空,血光与绿光交织,将天地染成诡异颜色。
“驾!”
十一骑踏碎晨霜,绝尘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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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巳时初。
秦般若在颠簸的马背上醒来,发现自己被捆在鞍上,兑钥系在脖颈。两名“猎户”正护着她疾驰在官道上,身后有追兵。
“魏国公的人发现了我们”一名猎户喘着粗气,“秦姑娘,再往前三十里是汝宁府,那里有我们一处暗桩,可暂避。”
秦般若虚弱点头,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向天空。
双月虚影已淡,但南方那道幽绿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北移动。
飞尸离开龙虎山了!
它要去哪里?黄河?还是截杀林惊澜?
她猛地抓住猎户手臂:“改道!不去汝宁,直接南下!找王爷!”
“可您的伤——”
“快!”秦般若嘶声,“飞尸北上了王爷有危险!”
猎户咬牙,调转马头,折向南行。
而就在他们身后百里,林惊澜一行正迎面而来。
双方都在奔向彼此。
也都在奔向,那只苏醒的、携着被污染震钥的千年飞尸。
双尸共鸣的波动,在天地间越来越强。
黄河地宫深处,澹台无极睁开纯黑眼眸,望向南方,喃喃自语:
“无咎你终于来了。”
他握紧半枚乾钥,眼中清明与疯狂激烈对冲。
三百年的兄弟恩怨,将在七日后的月圆之夜,彻底了结。
而天下苍生,皆成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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