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寅时初刻，黄河归德段。
地宫炸裂的赤白光芒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将方圆百里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沿河百姓惊惶跪拜，以为是河神震怒。直到光芒渐熄，天地间响起一声清越龙吟——不是凶戾咆哮，而是悠长祥和的吟啸，仿佛某种亘古的枷锁终于破碎。
而后，月华大盛。
皎洁月光如天河倒灌，注入黄河龙弯。浑浊了数百年的河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河面浮起万点金鳞——是那些被幽冥秽气污染的水族，此刻褪去黑斑，重获新生。两岸枯死的草木逢春抽芽，焦土绽绿，甚至有早开的桃花在冬末凌寒绽放。
天地异象，持续到黎明。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龙弯处的景象已彻底改变——
地宫所在的那片河滩，隆起了一座百丈高的赤金色土丘，形如伏龙。丘顶天然形成九级台阶，每级台阶皆嵌着一枚晶石虚影，正是八钥与八荒丹的印记。而土丘四周，枯萎的芦苇荡化作绵延十里的桃花林，二月桃花竟开得绚烂如霞。
最奇的是，黄河主河道在此自然改道，绕开土丘，形成一道平缓的弯弧。而原本年年溃堤的“龙弯险段”，竟被生生填平，河床抬高三丈，从此再无水患。
神迹。
这是所有目睹者心中唯一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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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丘之下，天然形成的石洞中。
赵清璇与苏云裳守着昏迷的林惊澜，已一夜未眠。他气息平稳如常人，但丹田空空如也，八荒丹离体的反噬让他经脉尽碎，武功全失。更棘手的是，他眉心的赤蓝异瞳已消失，双瞳恢复普通人的深褐色——离坎双钥的本源，似乎也随八荒丹一同离体了。
“清璇，”苏云裳轻声道，“你实话告诉我，他还能恢复吗？”
赵清璇搭着林惊澜的脉，良久，摇头：“经脉碎得像破布，莫说武功，日后能否如常人行走都是问题。而且”她顿了顿，“八荒丹离体时，带走了他至少三十年寿元。就算伤愈，他也活不过四十了。”
苏云裳眼圈一红，却强忍泪水：“能活就好这天下，欠他太多了。”
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柳如烟一身风尘闯入，看见林惊澜的模样，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她扑到榻前，颤抖着手探他鼻息，良久，才长出一口气。
“太行山怎样了？”苏云裳问。
“破了。”柳如烟沙哑道，“昨夜地宫异象爆发时，围攻的五万大军军心溃散，慕容婉和墨瞳趁机率军反攻，斩杀敌将十七人，俘虏三万。现在她们正整顿兵马，最迟三日后便能南下接应。”
她看向赵清璇：“京城呢？”
赵清璇取出一封密信：“楚瑶传出的最后消息——魏国公身死地宫的消息已传回京城，其党羽作鸟兽散。小陛下在楚瑶与韩灵儿护卫下重登金殿，已下旨追封战死忠良，并”她顿了顿，“并诏告天下，晋封林惊澜为‘镇国亲王’，赐九锡，总摄朝政。”
“亲王？”苏云裳蹙眉，“陛下今年才九岁，这诏书”
“是楚瑶以太后遗诏的名义颁的。”赵清璇苦笑，“魏国公虽死，但各地藩王、军阀虎视眈眈，若无一位镇得住场面的摄政王，天下立刻就要分崩离析。楚瑶这是要把惊澜架上火堆。”
“可他现在这样子”柳如烟看向昏迷的林惊澜。
“正因如此，才必须让他‘活着’。”洞外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三人同时转头。
楚瑶一身素白宫装，发间只簪一朵白绒花，显然是戴孝。她身后跟着韩灵儿，小太医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哭了整夜。
“楚姐姐！”苏云裳起身，“你怎出京了？陛下身边——”
“陛下有韩铁戟和八百御林军护卫，暂时无虞。”楚瑶走到榻前，看着林惊澜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京中流言四起，有说王爷已死的，有说重伤残疾的。若王爷再不现身，那些藩王必会有所动作。”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展开。
正是封王诏书。
“诏书我已颁行天下，三日后，将在归德这处‘伏龙丘’前，举行封王大典。”楚瑶环视众女，“届时，王爷必须‘完好无损’地出现，受九锡，定人心。”
“可他根本醒不了！”韩灵儿带着哭腔，“我试了所有针灸丹药，他的神魂似乎不愿意醒。
众女沉默。
是啊，澹台明月、秦般若相继死在他面前，自己又武功尽失、寿元大损或许昏迷，是他唯一逃避的方式。
“那就让他不得不醒。”楚瑶忽然道。
她看向赵清璇：“郡主，你可知楼兰王室有一秘术，名‘牵魂引’？”
赵清璇一震：“你是说以至亲之魂为引，强行唤醒沉睡者？”
“是。”楚瑶点头，“明月姑娘魂飞魄散前，将一缕意识碎片留在他心口。那碎片中，有楼兰王室最纯的血脉气息。若我们以血脉共鸣之术，或可刺激碎片，引他神魂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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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施术者需与他有血脉或神魂联系，”赵清璇蹙眉，“我们中谁符合？”
众女对视。
苏云裳与他有夫妻之实，柳如烟与他神魂相交，赵清璇与他有婚约之盟似乎都差一点。
就在此时，洞外又传来马蹄声。
慕容婉与沈墨瞳，到了。
两人皆是戎装染血，但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看见榻上的林惊澜，慕容婉手中长枪“哐当”坠地，沈墨瞳则直接瘫坐在地，泪如雨下。
听完楚瑶的计划，慕容婉抹去眼泪，咬牙道：“我来。我与他并肩作战最久，血脉早已在战场上交融过。”
“不，”沈墨瞳忽然开口，“我来。”
众女看向她。
“七年前，他在江南救下被豪绅逼迫的我，那时我重伤垂死，是他以自身精血为我续命。”沈墨瞳轻声道，“从那时起，我的血脉里，便流着他的血。”
她褪去右手护腕，露出手腕上一道淡金色的疤痕——那是当年换血留下的印记。
楚瑶眼睛一亮：“就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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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伏龙丘顶。
林惊澜被安置在九级台阶的最高处，身下铺着白虎皮——那是慕容婉昨夜亲手猎来的。沈墨瞳盘坐他对面，手腕与他的手腕相贴，淡金疤痕正对淡金疤痕。
楚瑶、赵清璇、苏云裳、柳如烟、慕容婉、韩灵儿六女分坐六方，各持一枚晶石碎片——那是昨夜地宫爆炸后，八钥崩散时飞落的残片，虽失去本源，但仍有微弱的共鸣之力。
“开始。”楚瑶低喝。
六女同时运功，将真气注入晶石碎片。碎片亮起微光，汇聚成一道六色光柱，笼罩林惊澜与沈墨瞳。
沈墨瞳咬破舌尖，精血喷在两人手腕相连处。
“以我血，唤尔魂归来！”
疤痕骤然发烫！
淡金色光芒从两人手腕蔓延，很快笼罩全身。林惊澜体内，那缕澹台明月的意识碎片似乎被唤醒，散发月白柔光。而沈墨瞳的血脉中，当年换血残留的林惊澜本源，也开始沸腾。
双重共鸣下，林惊澜睫毛微颤。
众女屏住呼吸。
一息，两息，三息
他睁开眼。
深褐色的瞳孔，茫然望着天空。良久，才缓缓聚焦，看向身前的沈墨瞳，又看向周围众女。
“你们”声音嘶哑如破锣。
“醒了！”韩灵儿喜极而泣。
众女皆泪光盈盈。
林惊澜想坐起，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连抬手都困难。他低头看向手腕，那里淡金疤痕正缓缓黯淡。
“我的武功”
“没了。”楚瑶平静道，“八荒丹离体，经脉尽碎，寿元折损三十年。从今往后，你只是个普通人。”
林惊澜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苍凉。
“普通人也好。”
他看向沈墨瞳：“墨瞳，谢谢你。”
沈墨瞳摇头，泪落如珠：“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你给了我第二条命。”
林惊澜又看向其他女子，目光一一扫过：“云裳、如烟、婉儿、灵儿、清璇、楚瑶辛苦你们了。”
他顿了顿：“般若和明月葬在何处？”
“般若的遗体已运回江南，葬在她夫家祖陵旁。”柳如烟轻声道，“明月姑娘魂飞魄散，只留一缕意识在你心中。我们打算在伏龙丘顶为她立一座衣冠冢。”
林惊澜点头，看向楚瑶：“京中如何？”
楚瑶将局势简明道来，最后道：“三日后封王大典，你必须出席。哪怕只是坐着，也要让天下人看见——镇国亲王林惊澜，还活着。”
林惊澜闭目片刻，睁眼时，眼中已恢复些许神采：“好。”
他看向丘下那条改道后的黄河，缓缓道：
“这天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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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二月初一。
伏龙丘前，旌旗招展，仪仗绵延十里。小皇帝虽未亲临，但派来了礼部尚书与钦差，携九锡之礼——车马、衣服、乐悬、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九样象征最高权柄的礼器，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丘顶，林惊澜一身玄黑亲王袍服，坐在特制的檀木轮椅中。他面色依旧苍白，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如古井。身后，七位红颜各着诰命礼服，肃立两侧。
下方，是十万将士与数万百姓。
礼部尚书宣读诏书，声音洪亮，传遍四野：
“咨尔镇国亲王林惊澜，忠贯日月，功盖山河。平幽冥之祸，解苍生之厄，挽天倾于既倒今特赐九锡，总摄朝政，百官听调，万民景从”
诏书毕，九锡逐一献上。
林惊澜抬手接过代表兵权的斧钺时，全场寂静。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本王武功尽失，寿元无多，此乃天命。”
“但天命要我活着，我便活着。要我看着这山河重归太平，我便看着。”
“从今日起，黄河两岸三年免税，阵亡将士抚恤加倍，流民归乡者赐田亩、发粮种。”
“此令，通行天下。”
短暂的寂静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响起！
“王爷千岁——！！”
声浪震天，桃花纷落如雨。
林惊澜看着这沸腾的人间，眼中终于浮现一丝温度。
他回头，看向身后众女。
苏云裳温柔含笑，柳如烟眼波盈盈，慕容婉英姿飒爽，沈墨瞳恬静如水，韩灵儿俏皮眨眼，赵清璇端庄颔首，楚瑶欣慰垂眸。
七张容颜，七种风华。
皆是他用半条命，换来的江山与红颜。
值了。
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京城，是等待重整的朝堂，是万里山河的起点。
而怀中，那缕澹台明月的意识碎片，微微发烫。
仿佛在说：
路还长。
但这一次，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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