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伏龙丘行辕。
林惊澜坐在铺着软垫的轮椅上，膝上盖着那条慕容婉月前猎得的白虎皮。春寒仍料峭，但帐外桃花已谢尽，枝头结出细小青果。距离二月初一封王大典已过去月余，韩灵儿的金针与汤药确有奇效，如今他已能勉强站立半刻钟，只是丹田依旧空空，武功尽废的事实未有改变。
他手中握着一卷来自山西的紧急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行辕大帐内，七位红颜分坐两侧。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帐中凝重的气氛。
“晋王世子赵胤。”林惊澜放下军报，深褐色的眼眸扫过众人，“他竟能在短短月余内，收拢晋王旧部三万，勾结蒙古科尔沁部骑兵五千，连破大同、朔州、太原三镇。”
楚瑶接过军报，细看后倒吸一口凉气：“太原守将张维义竟是他的人？”
“不止。”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卷展开，“‘听风阁’刚收到的线报，张维义之女张月凝，三年前便与赵胤私定终身。晋王死后，赵胤第一时间潜入太原，与张维义密会。如今太原五万守军，已尽归赵胤麾下。”
“所以”苏云裳蹙眉，“赵胤手中已有八万兵马，再加科尔沁骑兵，足可号称十万？”
“且太原府库充盈，存粮可供十万大军两年之用。”沈墨瞳补充道，“当年晋王经营山西数十年，早将太原打造成铁桶金城。如今赵胤据城自立，若再给他时间整合山西全境”
“他将成第二个魏国公。”慕容婉握紧腰间剑柄，眼中闪过杀意，“王爷，给我三万兵马，我必踏平太原！”
林惊澜却摇头：“婉儿，你可知太原城防如何？”
慕容婉一怔。
“太原城高三丈八尺，城砖以糯米灰浆浇筑，坚固异常。城内设有二十四座瓮城，瓮城之间以地道相连。城外挖有三重护城河，引汾水灌注，河宽十丈，深两丈。”林惊澜缓缓道，“更麻烦的是，城头架有三百门‘神威将军炮’，那是魏国公当年私拨给晋王的，射程三里，可破重甲。”
他看向慕容婉：“你三万兵马，就算全填进去，也破不了太原。”
帐内沉默。
韩灵儿忽然小声道：“那王爷现在武功尽失，我们是不是打不过了？”
这话问得直接，却道出了所有人的隐忧。
林惊澜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谁说要硬打了？”他手指轻敲轮椅扶手，“赵胤起兵，打的是‘清君侧’旗号，说我‘挟持幼帝，把持朝政’。既然如此，咱们就陪他玩一玩文斗。”
“文斗？”众女愕然。
“楚瑶。”林惊澜看向掌印尚宫，“即刻以陛下名义下旨：晋王世子赵胤忠勇可嘉，特晋封‘太原郡王’，加太子少保衔，仍镇山西。另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美女十名——就从魏国公府抄没的女眷中挑选。”
楚瑶眼睛一亮：“这是明升暗贬，先稳住他？”
“不止。”林惊澜道，“旨意中要特意写明，美女中有一人名‘萧红玉’，乃魏国公义女，精通琴棋书画，尤擅剑舞。此女是柳如烟三年前便埋在魏国公府的暗子，武艺谋略皆是上乘，可补般若之缺。”
柳如烟会意一笑：“红玉是我‘听风阁’‘玄’字号魁首，师承已故的峨眉‘清音师太’，剑法灵动机变，不在般若当年之下。她入太原，必能近赵胤之身，乱其心智，获其机密。”
“还不够。”林惊澜又看向赵清璇，“郡主，你前朝皇室的身份，该用一用了。”
赵清璇起身：“王爷要我做什么？”
“写一封‘前朝公主致蒙古诸部书’。”林惊澜淡淡道，“就说，若科尔沁部愿退兵，本王可奏请陛下，开放大同马市，许其以战马换茶叶、丝绸、铁器，且岁赐加倍。若执意助赵胤待本王平定山西，必联合女真叶赫部、土默特部，三路夹击科尔沁草场。”
赵清璇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离间计？”
“是阳谋。”林惊澜道，“蒙古诸部本就互有仇隙，科尔沁与叶赫部更是世仇。此信一出，科尔沁王必生顾虑。”
他顿了顿：“另外，信中可暗示若科尔沁愿反戈助我，战后可将山西北境三处草场划归其牧。”
慕容婉急了：“王爷，这岂不是割地——”
“画饼而已。”林惊澜摆手，“待平定赵胤，草原上谁强谁弱，还未可知。”
众女这才恍然。
一环扣一环，明升暗贬、美人计、离间计、画饼充饥全是阴招，却招招致命。
“那”苏云裳迟疑，“王爷真不打算出兵？”
“出，但要晚。”林惊澜看向地图，“赵胤如今气势正盛，我军新定中原，兵马疲惫。此时硬碰，纵胜也是惨胜。不如先稳他两月，待春耕结束、粮草充裕，再徐徐图之。”
他手指点向地图某处：“这两月间，我们要做三件事。”
，！
“第一，派沈墨瞳南下江南，以‘镇国亲王特使’名义，整顿漕运，筹集粮草。江南是魏国公昔日钱袋子，如今树倒猢狲散，正是收拢的好时机。”
沈墨瞳起身领命：“妾身必不负所托。”
“第二，”林惊澜看向慕容婉，“婉儿率‘惊澜军’女营北上，驻守真定府。不必与赵胤交锋，只每日操练，广布斥候，做出随时南下的姿态。我要让赵胤寝食难安，不敢全力东进。”
“第三，”他最后看向柳如烟，“如烟调动‘听风阁’全部力量，渗透山西各府县。我要知道赵胤麾下每个将领的喜好、家眷、把柄。两月之后或许不必动刀兵，山西自乱。”
众女心悦诚服。
武功尽失又如何？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比刀剑更利。
议事毕，众女各自退下准备。
帐内只剩林惊澜与苏云裳。
“惊澜，”苏云裳为他披上大氅，“你方才说要从魏国公府女眷中挑美人送赵胤。那些人大多是无辜女子，送去虎狼窝，岂不是”
“放心。”林惊澜握住她的手，“那十人中，九人会是‘听风阁’训练好的密探。剩下一人我会让如烟选个最机灵的，许她事成之后，赐金还乡，保其一生无忧。”
苏云裳这才松了口气，却仍蹙眉：“可赵胤若真收了那些美人，夜夜笙歌，纵情酒色那些女子终究是”
“云裳。”林惊澜打断她，声音平静，“这是战争。战争里，没有人无辜。若牺牲十人，能换山西免于战火，救百万生灵这买卖，我做。”
苏云裳默然，良久，轻叹：“我知你背负太多只是，莫要让自己变成冷血之人。”
“我若冷血，”林惊澜看向帐外，那里新叶正绿，“般若和明月，就不会死了。”
苏云裳眼眶一红，不再言语。
---
三月初七，伏龙丘下，车马辚辚。
沈墨瞳轻装简从，只带二十护卫、三车账册，南下江南。临行前，林惊澜将一枚亲王令牌交予她：“若有豪绅权贵阻挠可先斩后奏。”
沈墨瞳接过令牌，深深看他一眼：“等我回来给你带江南的新茶，还有江南水乡的女子，或许有精通音律医术、能补明月之憾的才女。”
“好。”林惊澜微笑，“一路小心。”
与此同时，慕容婉率三千女营拔营北上。红衣白马，枪缨如血，引得沿途百姓争相围观，皆叹“惊澜军”英姿。
而柳如烟更早一日便已离营，化名“柳三娘”，潜入山西。她手中那份名单上，列着二十七名赵胤麾下将领的详细情报——从最爱的小妾名字，到私藏的金库位置，一应俱全。
行辕内，林惊澜每日接见各地官员、处理政务，闲暇时便由韩灵儿施针调理身体。经脉虽碎，但韩灵儿以“金针渡穴”之术，辅以珍稀药材，竟让他双腿渐渐恢复了知觉。
这日黄昏，楚瑶送来一封密信。
“王爷，京中急报。”她神色凝重，“两日前，陛下在御花园游玩时，险些坠入冰湖。幸得一个名唤‘白芷’的宫女舍身相救，陛下才无恙。但那宫女却重伤昏迷。”
林惊澜拆信细看，眉头渐皱。
信是赵清璇暗中传出的——她虽在伏龙丘，但在宫中留有眼线。据查，那冰湖边缘的护栏早被人锯断大半，显然是有人蓄意谋害小皇帝。而救人的宫女白芷，入宫不过三月，来历不明。
“白芷”林惊澜沉吟，“查清底细了吗？”
“正在查。”楚瑶道，“但有一事蹊跷——白芷重伤后，太医院判韩春明亲自诊治，说她‘心脉受损，需以千年人参续命’。而宫中恰好有一株辽东进贡的千年参王，陛下已下旨赐用。”
“韩春明？”林惊澜眯眼，“此人是不是与已故的刘谨有姻亲关系？”
楚瑶一怔，随即色变：“刘谨的侄女，正是韩春明的儿媳！王爷是说”
“调虎离山。”林惊澜冷笑，“谋害陛下是假，盗取参王是真。那株千年参王，是炼制‘续命金丹’的主药之一。而续命金丹可助人突破武学瓶颈，延寿十年。”
他看向楚瑶：“传令赵清璇，让她以长公主身份关切宫女伤势，设法接触白芷。若此女真是可用之才或许，是我们插入宫中的一枚新棋。”
楚瑶领命，却又迟疑：“王爷，清璇郡主她毕竟身份特殊，频繁接触宫女，恐惹人怀疑。”
“那就给她换个身份。”林惊澜淡淡道，“传我令，晋封赵清璇为‘镇国长公主’，赐居长乐宫，掌宫廷女官调度。如此，她接触宫女，便名正言顺了。”
楚瑶深深看他一眼：“王爷这是要将郡主彻底绑在我们的船上？”
“她早已在船上了。”林惊澜望向帐外渐暗的天色，“从她弑太后、盗阵图那一刻起，便没了退路。”
他顿了顿：“况且她欠我的，还没还完。”
，！
楚瑶不明所以，却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
林惊澜缓缓站起，扶着轮椅，一步步挪到帐门前。
晚风拂面，带着新叶的清气，也带着远方的血腥气。
山西、京城、江南。
三处棋局，同时落子。
而他这个下棋的人，却连站都站不稳。
真是讽刺。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淡金疤痕已然消失——沈墨瞳以血唤魂的代价，是两人之间的血脉联系彻底断绝。
从此，他真的只是凡人了。
“王爷。”
韩灵儿端着药碗进来，见他站在风口，急道：“您怎么又起来了？快坐下，该喝药了。”
林惊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他面不改色。
“灵儿，”他忽然问，“你说一个废人，能守住这江山吗？”
韩灵儿眼圈一红：“谁说王爷是废人？您只是暂时需要休养。等灵儿找到‘九转还魂草’，定能让您恢复如初！”
“九转还魂草”林惊澜喃喃，“那只是传说罢了。”
“传说也会成真的！”韩灵儿握紧小拳头，“爹爹的医书里记载，昆仑雪山之巅，曾有仙草现世。等天下太平了，灵儿就去昆仑，为王爷寻药！到时或许还能遇见明月姐姐那样精通异术的女子呢。”
林惊澜看着她稚气未脱却坚定的脸，心中微暖。
“好。”他轻声道，“若真到了那天我陪你去。”
帐外，月上中天。
桃树新叶沙沙作响，似有人轻声叹息。
那声音很熟悉，像秦般若，又像澹台明月。
但当林惊澜凝神去听时，却又只剩风声。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