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太原,科尔沁大营。
巴特尔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如浆。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狼,四周是无数双汉人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流血至死。
“王子?”侍从乌恩掀帐进来,“您又做噩梦了?”
巴特尔喘息着坐起,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按住太阳穴,声音嘶哑:“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乌恩端来一碗热马奶,“您昨夜饮多了,要不要再歇会儿?”
“歇?”巴特尔猛地推开马奶碗,“赵胤那厮要杀老子,老子还歇个屁!”
他赤脚跳下毡床,双眼布满血丝:“传令!全军拔营,一个时辰后回草原!谁挡路,杀谁!”
乌恩一惊:“王子,咱们真要走?大同府还没……”
“什么大同府!”巴特尔一拳砸在木柱上,“赵胤的话能信?他连信使都敢截杀,还会割地给咱们?做梦!”
他踉跄着往外走,却脚下一软,险些摔倒。乌恩连忙扶住,触手只觉得王子浑身滚烫,气息混乱。
“王子,您是不是病了?末将去请军医——”
“滚开!”巴特尔推开他,眼中血光闪烁,“老子没病!老子清醒得很!赵胤要杀我,周砚那老狐狸也想害我……对,还有那个女人!”
他忽然想起萧红玉:“那个女人呢?她在哪儿?!”
乌恩迟疑:“红玉姑娘……昨夜在帐中抚琴,后来就回自己营帐了。”
“把她带来!”巴特尔狞笑,“老子要走,也得带她走!赵胤的女人,老子偏要抢!”
---
同一时辰,晋王府,听雨轩。
萧红玉对镜梳妆,手中握着一支赤金步摇——正是柳如烟所赠的那支。镜中女子面容平静,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决绝。
昨夜周砚暗中传信:“赵胤已疑,今日必发难。速走。”
她已将密信焚毁,此刻袖中藏着一柄软剑、三枚烟丸、一瓶化尸粉。这是柳如烟给她的最后保命手段,一旦动用,便意味着身份彻底暴露。
窗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她推开窗缝看去——府中侍卫正匆忙集结,刀出鞘,箭上弦,气氛肃杀。
“抓住那个贱人!”赵胤的声音从前院传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果然来了。
萧红玉不再犹豫,推开后窗,纵身跃入花园。她身法轻盈如猫,几个起落便翻过围墙,落在府外小巷。
但巷口已有五名侍卫把守。
“在那儿!”为首者厉喝,“放箭!”
三支弩箭破空而来!萧红玉侧身避过两支,第三支擦着她左肩划过,带出一蓬血花。她咬牙前冲,袖中软剑如银蛇出鞘,剑光过处,两名侍卫咽喉中剑。
剩下三人围杀上来,刀法狠辣,配合默契。萧红玉以一敌三,剑法虽精妙,但肩伤影响,渐渐落入下风。
就在此时,巷口忽然冲进一队蒙古骑兵!
为首者竟是乌恩!
“都住手!”乌恩大喝,“这女人是巴特尔王子要的人!”
晋王府侍卫一愣:“可是王爷有令——”
“滚!”乌恩弯刀出鞘,“再啰嗦,老子连你们主子一起砍!”
侍卫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与蒙古人硬拼,缓缓后退。
乌恩下马,看向萧红玉:“姑娘,王子要见你。”
萧红玉心中急转——去科尔沁大营,或许比落在赵胤手中更危险。但此刻别无选择。
她点头:“好。”
---
辰时初,太原北城门。
巴特尔率五百亲兵立在城门前,马背上捆着萧红玉。他脸色赤红,眼中血丝密布,显然“乱魂散”毒性已开始发作。
守城将领张维义——张月凝之父——带着两千兵马拦在门前。
“王子,”张维义抱拳,“王爷有令,今日任何人不得出城。还请王子回营歇息,莫要为难末将。”
“歇息?”巴特尔狂笑,“老子回草原歇息!张维义,你让不让开?”
“恕难从命。”
“那老子就杀出去!”巴特尔弯刀高举,“儿郎们,冲!”
五百蒙古骑兵如狼群扑上!张维义早有准备,令旗一挥,城头弓弩齐发!箭雨如蝗,顷刻间射翻数十骑。
但蒙古人悍不畏死,硬是冲开第一道防线,直扑城门。
萧红玉伏在马背上,看着眼前混战,心念急转。若城门被破,她真被掳去草原,再无脱身可能。必须趁乱……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捆手的牛筋绳上——血中混着化尸粉,绳索迅速腐蚀断裂。她悄然摸出袖中烟丸,往地上一摔!
“嘭!”
白烟弥漫,遮蔽视线。
萧红玉滚落马鞍,趁乱钻入街边民宅。身后传来巴特尔暴怒的吼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但她已翻过后墙,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中。
---
巳时正,太原城大乱。
巴特尔找不到萧红玉,彻底癫狂。他率残部在城中横冲直撞,见汉人就杀,商铺被抢,民宅被焚。张维义率军围剿,双方在城南长街爆发血战。
消息传到晋王府时,赵胤正在听周砚汇报。
“王爷,”周砚脸色凝重,“巴特尔已疯,在城中屠戮百姓。张将军虽在镇压,但蒙古骑兵骁勇,恐难速胜。且城中流言四起,说王爷勾结外族残害同胞……”
“闭嘴!”赵胤砸碎茶盏,“都是那个贱人惹的祸!找到她没有?!”
“尚未。”周砚垂眸,“但据探子报,她可能……往城西去了。”
“城西?”赵胤一愣,随即色变,“她想出城?快!调兵去西城门!绝不能让她跑了!”
周砚躬身退下,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并未去调兵,而是回到自己住处,从暗格取出一枚令牌——那是林惊澜派人暗中送来的“诚意”:一块可保他全家性命的免死铁券。
“赵胤啊赵胤,”他轻叹,“非我负你,实乃你……自取灭亡。”
---
午时,太原西郊二十里,黑松林。
萧红玉扶着一棵枯树喘息。左肩箭伤虽不深,但血流不止,她已用衣襟草草包扎,但体力正飞速流失。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她咬牙,撕下袖口布条,浸了随身携带的金疮药,重新包扎。就在这时,林间忽然响起一声口哨。
三长两短。
是“听风阁”的暗号!
萧红玉眼睛一亮,回以两短三长。
十余名黑衣女子从树后闪出,为首者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妇人,正是柳如烟麾下“玄”字部统领,冷霜。
“红玉姑娘,”冷霜上前搀扶,“属下来迟了。”
“不迟。”萧红玉看向她身后,“如烟姐姐……”
“阁主在真定接应。”冷霜递上一枚药丸,“这是韩姑娘特制的‘回春丹’,可暂压伤势。咱们需在申时前赶到三十里外的‘鹰嘴崖’,那里有马车等候。”
萧红玉吞下药丸,果然觉得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精神稍振。
众人正要动身,林外忽然传来大队马蹄声!
“是赵胤的亲卫营!”斥候急报,“约三百骑,已封锁出林道路!”
冷霜脸色一沉:“看来赵胤是铁了心要抓你回去。”
萧红玉握紧软剑:“那就杀出去。”
“不可硬拼。”冷霜摇头,“敌众我寡,且你已受伤。为今之计……只有分兵。”
她快速布置:“我带五人向东佯动,引开主力。你带其余人向西,走‘鬼见愁’小道。那条路险,马匹难行,但他们不知地形,不敢深追。”
“那你——”
“放心。”冷霜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阁主教我们的第一课,就是如何……金蝉脱壳。”
她率五名女卫翻身上马,故意弄出极大动静,向东冲去。
萧红玉目送她们离去,咬牙转身:“走!”
八人钻入西侧密林。
---
未时三刻,太原城已成人间地狱。
巴特尔杀红了眼,率残部直扑晋王府。张维义虽率军阻击,但蒙古骑兵悍勇,竟被他冲破防线,杀到府门前。
赵胤在亲卫保护下退入内院,脸色惨白如纸。他怎么也想不到,局面会失控至此。
“王爷,”周砚匆匆进来,“西城门守将来报,萧红玉已逃脱,往真定方向去了。”
“废物!”赵胤暴怒,“都是废物!”
他拔剑指向周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是不是你放她走的?!”
周砚后退一步,神色平静:“王爷若怀疑臣,臣无话可说。只是眼下大敌当前,王爷该想的……是如何退敌。”
话音未落,府门方向传来轰然巨响!
巴特尔用战马撞开了大门,率数十骑冲入院中!
“赵胤!”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给老子滚出来!”
赵胤咬牙,提剑迎上。
两人在院中厮杀,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巴特尔虽疯,但武艺仍在,赵胤渐渐不支。
就在赵胤险象环生之际,一支冷箭自暗处射来,正中巴特尔后心!
巴特尔踉跄回头,看见周砚手持短弩,面无表情。
“你……”他嘶吼着扑向周砚,但力已竭,轰然倒地。
赵胤惊魂未定,看向周砚:“你……”
“王爷,”周砚丢下短弩,“臣虽放走了萧红玉,但救了您的命。这功过……可否相抵?”
赵胤沉默良久,终于颓然坐倒。
“传令,”他嘶声道,“关闭四门,清剿蒙古残部。另外……厚葬巴特尔,对外就说,他突发恶疾暴毙。”
“是。”
周砚躬身退下,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厚葬?怕是曝尸荒野吧。
也好,这样一来,科尔沁部与赵胤的仇……便再也解不开了。
---
申时末,鹰嘴崖。
萧红玉终于看到那辆等候的马车。驾车的是个熟悉的身影——柳如烟。
“红玉!”柳如烟跃下车,扶住摇摇欲坠的她,“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萧红玉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姐姐,任务……完成了。”
“我知道。”柳如烟眼眶微红,“冷霜她们已从另一条路撤回,你放心。快上车,韩姑娘在真定等你疗伤。”
萧红玉被扶上车厢,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柳如烟为她盖上薄毯,挥鞭驾车。
马车向东疾驰,驶向真定,驶向伏龙丘。
驶向那个……她拼死效忠的人。
身后,太原城火光冲天,哀嚎遍野。
而真定方向,一支三万人的大军,已拔营北上。
旌旗如林,上书一个大字: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