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真定大营。
当林惊澜带着沈兰舟踏入医帐时,韩灵儿正趴在苏挽琴榻边打盹。听见脚步声,她猛然惊醒,见是林惊澜,连忙起身行礼:
“王爷,苏姐姐她……还没醒。”
林惊澜走到榻前。苏挽琴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平稳。她的长发铺散在枕上,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额角,韩灵儿细心地将它们拨开了。
“脉象如何?”
“稳定了,但精血亏空太厉害。”韩灵儿低声道,“至少还要昏睡一日。王爷,苏姐姐醒来后……恐怕三个月内都不能再动真气,否则会伤及根基。”
林惊澜沉默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苏挽琴枕边——那里放着一卷摊开的羊皮,正是《清魂引》。而在羊皮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娟秀小字,墨迹犹新:
“琴音引魂时,见残魂记忆碎片。四象镇物非镇邪,乃镇‘门’。门开,则天地异变,上古重临。”
林惊澜瞳孔微缩。
他拿起羊皮,仔细看那行字。笔迹确是苏挽琴的,但她昏迷前,韩灵儿一直守在旁边,她何时所写?
“这字……”韩灵儿也凑过来,惊讶道,“是苏姐姐的笔迹!可她明明没醒过……”
“是梦中所书。”沈兰舟忽然开口。
两人看向她。
沈兰舟走到榻前,仔细观察苏挽琴的手指——右手食指指尖,果然有淡淡墨痕。
“苗疆有‘梦巫’一脉,能在半梦半醒间沟通阴阳,甚至预言未来。”她轻声道,“苏姑娘精修音律医术,音律通魂,医术养神,二者相合,无意中触及此境也说不定。”
林惊澜盯着那行字。
门?
什么门?
上古重临……难道是指神话时代?
他忽然想起离钥残魂消散前说的话——“北斗注死,南斗注生”。那本是上古星官之言,与如今的道家星象学说已有不同。
“韩姑娘,”他转身,“你照顾好苏姑娘。她若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本王。”
“是。”
林惊澜走出医帐,沈兰舟紧随其后。帐外阳光正好,远处太原城的轮廓清晰可见,城头已换上“林”字大旗。
“王爷,”沈兰舟轻声问,“接下来……妾身该做什么?”
林惊澜停下脚步,看了她片刻。
“你会蛊术,懂医术,通文墨,还知苗疆秘闻。”他缓缓道,“先跟韩灵儿学习本王府中医务规矩。三日后,本王要你整理一份关于‘四象镇物’与‘上古之门’的所有传闻——不限中原,苗疆、西域、东海、北漠,凡你所知,皆可录下。”
沈兰舟眼睛一亮。
这是给她一个展现价值的机会,也是试探她的学识深浅。
“妾身领命。”她深深一福,“定不负王爷所托。”
“去吧。”
沈兰舟转身离去,脚步虽轻,却透着坚定。
林惊澜看着她背影,忽然想起周砚临死前的眼神——那里面有眷恋,有愧疚,还有……一丝解脱。
或许对周砚来说,死在那个地牢里,反而是最好的归宿。
因为他终于不必在忠义与家人之间挣扎了。
“王爷。”楚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惊澜回头。楚瑶捧着一叠文书快步走来,面色凝重:
“太原府库清点完毕。粮草尚余三十万石,银两二百四十万两,军械甲胄可装备两万余人。另外……在赵胤书房暗格中,发现此物。”
她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林惊澜拆开,只看了两眼,眼神便冷了下来。
信是半个月前从京城发出的,落款是一个“魏”字。
内容很简单:赵胤若能拖住林惊澜三个月,待“那位”出关,便可南北夹击,共分天下。届时许赵胤裂土封王,世镇山西。
“魏……”林惊澜冷笑,“魏国公虽死,他那一脉倒是阴魂不散。”
“信中所说‘那位’,恐怕就是魏国公生前秘密培养的继承人。”楚瑶低声道,“柳姐姐已派人去查,但目前尚无头绪。”
“继续查。”林惊澜将信收起,“另外,传令各军,三日后在太原举行庆功宴。凡千户以上将领,皆需到场。”
楚瑶一怔:“王爷,此时庆功……是否太早?山西虽下,但周边还有数路藩王观望,京城那边也……”
“正因如此,才要庆功。”林惊澜望向南方,“本王要让天下人知道,山西已定,下一个……就该轮到京城了。”
楚瑶恍然。
这是示威,也是招降。
“属下明白了。”
“还有,”林惊澜顿了顿,“庆功宴上,本王要正式册封沈兰舟为‘司药女官’,掌王府医药、蛊毒诸事。你提前准备文书印信。”
“是。”
楚瑶退下后,林惊澜独自走向帅帐。
一路上,将士见他纷纷行礼,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晨间城下那一幕,早已传遍全军。悬箭反杀,单人破牢,此刻的林惊澜在士卒心中,已近乎神明。
但只有林惊澜自己知道,那种力量……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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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帅帐,关上门,褪下王袍。
胸口处,一道淡金色的星图缓缓浮现——北斗七星在前,南斗六星在后,中间以一道赤金纹路连接,正是离钥的形状。
当他凝神催动时,星图会亮起,星辰之力涌遍全身。
但每一次使用,星图都会黯淡一分。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时间,找到四象镇物,稳固这力量。否则星图崩碎,他的经脉、魂魄,都将随之湮灭。
“青龙镇物在东海……”他喃喃自语,“那白虎、朱雀、玄武呢?”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王爷,东海急讯!”
林惊澜霍然起身:“进!”
传令兵冲进帐内,单膝跪地,呈上一枚竹筒。竹筒上刻着听风阁的暗记,封口处有三道红漆——代表最紧急的情报。
林惊澜拆开,抽出信纸。
只看了开头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信是柳如烟亲笔。
“三日前,东海蓬莱岛现异象:夜半时分,岛中央有青光冲天,形如龙影,持续一炷香方散。当地渔民传言,乃‘青龙吐珠’。妾身已遣玄部精锐三人伪装商船前往查探,但目前音讯全无。另,据线报,魏国公余孽亦有人出现在沿海,疑似也在寻找此物。”
信末附了一张简陋的海图,标注了蓬莱岛的位置。
林惊澜握紧信纸。
青光冲天,形如龙影……
青龙镇物!
竟然真的在东海!
而且魏国公余孽也插手了……
“传慕容婉、楚瑶、柳如烟!”他沉声道,“立刻来见本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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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帅帐内。
慕容婉一身戎装未卸,显然刚从太原城防务中抽身;楚瑶捧着一叠文书;柳如烟则风尘仆仆,显然是从情报据点快马赶回。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林惊澜将信递给三人传阅,“青龙镇物现世,魏国公余孽觊觎。本王必须亲往东海。”
“王爷不可!”慕容婉急道,“您伤势初愈,东海路途遥远,海上风浪莫测,且魏国公余孽在暗处……”
“正因他们在暗处,本王才必须去。”林惊澜打断她,“四象镇物关系到本王性命,也关系到天下气运。若让魏国公余孽得手,后果不堪设想。”
楚瑶沉吟道:“王爷若执意要去,需做好万全准备。东海非我军势力范围,海上作战也与陆战不同。需挑选精通水战的将领、熟悉海路的向导,还要有足够的战船……”
“战船本王有。”林惊澜道,“沈墨瞳在江南经营多年,她的商队有十余艘大海船,可临时征用。至于水战将领……”
他看向慕容婉。
慕容婉苦笑:“末将是北地人,马背上长大,上了船只怕站都站不稳。”
“本王倒有个人选。”柳如烟忽然道。
“谁?”
“原登州水师参将,陈沧澜。”柳如烟道,“此人精通水战,三年前因得罪上司被罢官,如今在杭州开武馆为生。若能说动他出山,东海之行可保无虞。”
林惊澜点头:“好,此事交你去办。三日内,带他来见本王。”
“是。”
“另外,”林惊澜看向楚瑶,“本王离营期间,由你与慕容婉共同主持军政。苏云裳从江南回来前,内政以你为主,军事以慕容婉为主。遇大事不决,可飞鸽传书于本王。”
楚瑶肃然:“属下领命。”
“慕容婉。”
“末将在!”
“加紧整编降军,扩充‘惊澜军’。三个月内,本王要看到一支五万人的精锐。”林惊澜眼中寒光一闪,“待本王从东海归来,便是……兵临京城之日。”
慕容婉单膝跪地:“末将必不负重托!”
三人退下后,林惊澜独自在帐中站了许久。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真定移到东海,划过漫长的距离。
这一去,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内,山西不能乱,京城那边不能有大的动作,苏挽琴必须醒过来,沈兰舟要尽快融入……
还有,那个神秘的“魏国公继承人”,究竟是谁?
他正沉思,帐外忽然传来韩灵儿惊喜的声音:
“王爷!苏姐姐醒了!”
林惊澜精神一振,大步走出帅帐。
医帐内,苏挽琴已半坐起来,正由韩灵儿喂水。她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见林惊澜进来,她微微颔首:
“王爷。”
“感觉如何?”
“无碍。”苏挽琴轻声道,“只是……民女在梦中,看到了一些东西。”
“关于四象镇物?上古之门?”
苏挽琴点头:“不止。民女还看到……一个人。”
“谁?”
“一个穿着前朝服饰的女子,站在一座巨大的青铜门前。门上有四象浮雕,她手中捧着一颗发光的珠子……”苏挽琴蹙眉,似在努力回忆,“那珠子……是青色的,里面有龙影游动。”
青龙珠!
林惊澜心中一震:“然后呢?”
“然后她将珠子按在青龙浮雕的眼眶里,门……开了一条缝。”苏挽琴声音渐低,“门缝里透出的光,让民女感到恐惧。那不是人间的光,而是……星辰坠落、大地崩裂的景象。”
她抬头,看向林惊澜,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爷,四象镇物不能集齐。一旦四象归位,青铜门开,那门后的东西……会毁掉这个世界。”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林惊澜缓缓开口:
“可若不集齐,本王只有三个月寿命。”
苏挽琴沉默。
“所以,”林惊澜转身,望向帐外渐暗的天色,“本王必须去东海,拿到青龙镇物。然后……找到其他三物,弄清那扇门到底是什么。”
“至于开不开门……”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寒铁:
“由本王决定。”
苏挽琴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肩上扛着的,或许不只是天下。
还有这个世界的存亡。
而她写下的那句话,此刻在脑海中再次浮现:
“门开,则天地异变,上古重临。”
上古……
那究竟是一个辉煌的时代,还是一场……浩劫的开端?
她不知道。
但看着林惊澜的背影,她忽然有种预感——
很快,他们都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