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彻底落定,圣岛的护阵在身后缓缓合拢,外界的一切喧哗、窥探与暗流,都被隔绝在云海之外。
夏元昊并未多言,只是抬手示意,转身朝岛内走去。
陆凡、王青云、虚灵老祖几人随行而入。
踏入岛内的那一刻,陆凡便清晰地察觉到一丝不同,这里的灵气并不张扬,却层次分明,如同被无数无形的脉络牵引着,在山川林海之间缓缓流转。
“圣岛不争灵脉,不抢洞天。”
夏元昊似是随意开口,“只顺其流。”
陆凡心中微动。
这句话听来简单,但能做到的势力,放眼苍茫,屈指可数。
一路行来,岛内修士并不多,却个个气息内敛,神识稳固,显然并非寻常闭关苦修之辈。有人远远望见夏元昊与陆凡一行,皆是停步行礼,却无多余打量,分寸拿捏得极稳。
最终,一行人来到岛心。
这里并无宏伟殿宇,反倒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开阔庭院,白石为阶,古木为梁,四周水雾缭绕,隐约可见瀑流自高处垂落,声响不大,却让人心神渐渐沉静。
宴席已备好。
玉案不多,却排得疏朗,酒壶温热,灵果晶莹,皆是外界罕见之物,却不显炫耀。
“今日只是家宴。”
夏元昊落座之后,语气平淡,“不必拘礼。”
虚灵老祖与王青云相视一眼,也各自入席。柳凝霜与几名虚灵门长老坐在下首,神色间仍带着未散的震动。方才岛外的一幕,对他们而言,冲击实在太大。
夏笠坐在陆凡对面,终于不用再强装镇定,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却又偏偏端坐着不说话,像是在等什么。
酒过一巡。
气氛比起岛外,已然缓和了许多。
“归墟海一行,可否与我说来听听?”
夏元昊忽然看向陆凡。
陆凡略一沉吟,没有细说无灵海的深处,也没有提及被污染的混沌气,只是将轮回试炼的过程简略带过。
可即便如此,虚灵老祖与柳凝霜等人,仍是听得心头发紧。
“能活着回来,本身就是本事。”
夏元昊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后的认可。
“轮回殿既已随你归来,这条路,便再无回头。”
陆凡神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静待下文。
夏元昊略作沉吟,语气放缓了几分,像是在讲一段尘封已久的秘辛:
“其实,在你将轮回殿带回苍茫的那一刻起,你便已经是这处轮回分殿名义上的真正主人了。曾经的轮回殿主,在每一处分殿的功法体系中,都留下过后手,用以制衡各脉分殿,防止其坐大自立。”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凝。
“而这道后手,便在轮回术之中。”
陆凡闻言,心中顿时一震。
夏元昊继续道:“你虽得轮回殿,却似乎并未修习轮回术,这在银烈眼中,既是变数,也是破绽。他正是看穿了这一点,才会先顺势承认你的殿主之位,再借长老议堂之名,一点点架空你的权柄。”
“若你真正修成轮回术——”
夏元昊语气微微一顿,“莫说分殿诸脉,便是银烈本人的生死,也会在你的一念之间。”
这一番话落下,陆凡心中最后一丝疑惑,终于被彻底点破。
他此前便隐隐觉得,轮回殿主绝不可能放任分殿各自为政而毫无制衡之法,却未曾想到,那柄真正悬在所有分殿头顶的剑,竟一直藏在轮回术中。
只是——
陆凡目光微沉。
他想起了器灵老者曾经说过的话。
修行轮回术,走到深处,终会断情绝念。
正因如此,他才始终未曾点头,才会有轮回殿随他百年的约定。
就在这时,器灵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怎么样,小子?”
“只要掌握轮回术,你便能真正成为轮回之主。应对这些分殿,不过举手之劳。”
陆凡神色不动,他没有犹豫,直接以神念回绝了器灵老者:
“前辈,我已经说过了。”
“无需轮回术,我亦能走出自己的路。”
识海之中,器灵的气息微微一滞。
陆凡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眼下或许有银烈这座大山横在面前,但我不急。”
“今日跨不过去,我便十年;十年不够,便百年。”
“路,我会自己走过去。”
话音落下,他的心境反而愈发澄明。
越是深入了解轮回殿,陆凡心中对那所谓的“轮回术”,便越是警惕。
那不仅仅是一门强大的功法。
它更像是一条早已铺好的道路,一条通往“既定终点”的道路。
断情绝念。
七情六欲尽去。
看似换来的是无上的力量,可代价,却未必只是情感那么简单。
陆凡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可能。
若修至极处,不仅情感被剥离,连记忆、意志,是否也会被一点点磨损、覆盖?
轮回术……
轮回殿主……
那位开创轮回殿、行走诸界的存在,真的彻底陨落了吗?
又或者——
所谓的“轮回”,本就是为某种意识延续而准备的容器?
陆凡没有再往下想。
但正是这一丝念头,让他对轮回术,生出了真正的忌惮。
他要的是力量,却不是被预设好的命运。
他要的是登临绝巅,却不是成为任何人的影子。
酒宴并未因先前的风波而冷却下来。
这时,柳凝霜放下酒盏,略一迟疑,还是起身,绕过案几,单独来到陆凡身前。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端起酒壶,为陆凡斟满一杯,这才举杯,神情带着些许调笑,
“师尊。”
这一声称呼,让陆凡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苦笑,举杯与她相碰。
“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句话,并非客套。
陆凡很清楚,虚灵门归云峰内诸多与他有关的事务,几乎都是柳凝霜在打理。
而他这个“师尊”,实在当得名不副实。
柳凝霜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并不觉得辛苦。若没有你当年替我断了苍阳子的因果,我或许早已走不到今天。”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况且……你从未欠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