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聊起了一些琐事,虚灵门内门的变化、天渊旧事。
话题不沉重,也不刻意回避,反倒像是多年未见的旧友,在缓慢地补回时间留下的空白。
陆凡应对得从容,既不疏离,也不逾矩。
而在宴席另一侧——
夏笠端坐在夏元昊身旁,紫衣垂落,神情看似漫不经心。
她并未插话,也未举杯。
可那双清亮的眸子,却一次又一次地,落在陆凡身上。
有时是他举杯时的侧影,有时是他低声应答柳凝霜时微微垂下的眼睫。
她很快又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扫。
可不过片刻,那目光又会悄然折返。
夏元昊自然察觉到了这一切,却只是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神色平静,没有点破。
似乎心中憋着一口气,夏笠并未在宴席上久留,很早便悄然退了出来。
断崖之上,夜色已深。
海风自下方涌起,带着微凉的湿意,吹动她的紫色长裙,衣角轻轻摇曳。抬头望去,天穹澄澈,繁星密布,一颗一颗,仿佛近在眼前。
她就那样坐在崖边,双腿悬空,目光落在星海之中,却有些出神。
忽然,一道黑影自夜色中掠来。
还未等她回神,一团柔软的重量已稳稳落在肩头。
夏笠微微一愣,侧头看去,随即眉眼舒展开来,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小梦璃……”
她伸手将黑猫揽进怀里,语气难得放松下来,“好久不见啦。”
梦璃眯起猫眼,兴奋地在她颈边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尾巴一下一下地摆动,显然心情极好。
它在这里,陆凡自然也已经到了。
夏笠却像是早就察觉一般,偏偏不去抬头,只抱着梦璃,目光仍落在远处的星海之上,语气淡淡,却明显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意:
“某些人啊,生性薄凉得很。”
“这么久不见,也不知道想不想我,非要等我生气了,才肯露面。”
夜色之中,一道身影自崖后走出。
陆凡站在不远处,没有再往前一步,只是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失笑,声音也放得很轻:
“并非如此。”
“宴会一散,我便带着梦璃来找你了。”
夏笠指尖一顿,却仍旧没有回头,只是冷哼了一声:
“你来做什么?”
“你不是有你的好徒弟么?多亲近一些才是。”
她侧了侧身,语气越发不满:
“我看你们根本就不像什么单纯的师徒。”
陆凡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摇了摇头,缓步走近,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下。
“我成为虚灵门的长老以来,多亏了柳凝霜替我打理,若不是她,也不知道归云谷会是什么样,我和她,是师亦友,也是一同从凡人国出来的,其中的因果,很难说清。”
这句话一出,夏笠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
夜色之下,她的眸子映着星光,清亮得几乎有些刺眼。
“那陆凡哥哥和我的因果是什么……”
夏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罕见的认真,“我们会怎么样?陆凡哥哥,是不是一直都只把我当成妹妹?”
陆凡闻言,目光不由落在她脸上。
紫衣映月,容颜精致而出尘,与记忆里那个尚带稚气的女童早已判若两人。
可偏偏在这一刻,他心中浮现的,却仍是“看着她长大”的感觉。
当年初识时,她还只是个孩子,而如今,却已站在他面前,仰望星空,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这种情绪,说不清,也理不顺。
他对夏笠,是感激的。
初入修行,举步维艰,若非她将梦璃相赠,他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路上,梦璃在炼丹一道给予他的帮助,几乎无法用言语衡量。
这样的因果,很重。
可若说是情爱……
陆凡却始终无法点头。
无论夏笠如何变化,在他眼中,总还是难以从“当年的女童”这一印象中彻底抽离。而真正让他牵缠、让他在夜深时仍会想起的,始终只有一个名字,林月婵。
念头翻涌,却无从出口。
陆凡沉默了。
夏笠看着他的反应,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又像是在掩饰失落:
“你看,又不说话了。”
“每次遇到这种不好回答的问题,你就只会沉默。”
断崖之上,只剩下风声与浪声。
但是看见陆凡回来,还迈入了元婴中期,夏笠心里是十分开心的,这几年来唯一这么开心,当陆凡带着梦璃来到这里找到她时,她心里的那点气,其实早就散了大半了。
她别过脸去,小声嘀咕了一句:
“……每次都是这样。”
梦璃在两人之间看了一会儿,忽然“喵”了一声,从夏笠怀里一跃而起,稳稳落在陆凡肩头,又很快转过头,冲着夏笠叫了一声。
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调停。
夏笠看着他略显失神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方才那点闷气也随之散去,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算了。”
她抬头望着星空,声音轻轻的,“你能回来,就够了。”
她偏过头,看了陆凡一眼,眸光温和:“上一次,你我在望月楼看了一夜月,如今在圣岛——你便陪我吹一晚夜风吧。这样,我就原谅你了。”
“好。”
陆凡没有再犹豫,点了点头。
他在她身旁坐下,两人并肩立于断崖之上。夜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微凉的潮意。
距离一近,陆凡便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是灵花初绽,又似夜露微甜,很淡,却让人难以忽略。
夏笠的发丝被风吹乱,她抬手将垂落的几缕拨到耳后,动作自然随意。
月光下,她的侧颜线条柔和而清晰,眉目如画,气质出尘而不染烟火。
陆凡一时竟有些恍神。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记忆中的女孩,真的已经长大了。
不是修为意义上的成长,而是站在夜色与星空之间,自有一份从容与安静。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声,没有说出口。
——真是,长大了。
夜风吹过断崖,星海无声翻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像是默契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