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修行之人本不需要睡眠,可夜风微凉,星光低垂,不知何时,夏笠已轻轻倚在陆凡的肩头睡着了,呼吸温热而平稳,落在他的颈侧。
陆凡没有动。
直到天色渐亮,晨光自海面浮起,他才缓缓收回心神。
次日,陆凡决定离开圣岛了。
在返回虚灵门之前,他要先去一个地方,无极仙门。
当年汉国,玄武宗一夜覆灭,血染山门,林挽月也为了救陆凡而身死,那段旧事,陆凡从未忘记。
只是彼时修为不足,许多账,只能记在心里。
而如今,他已踏入元婴中期。
回到苍茫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当年的仇怨,一并清算。
陆凡向来如此。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如今的他,已经具备了这个资格。
夏笠得知后,几乎没有犹豫。
“我也去。”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柳凝霜同样站了出来。
这两人,与苍阳子之间,本就各有因果。
柳凝霜的前师尊,正是苍阳子。那人包藏祸心,为她布下炉鼎功法,逼得她不得不自废修为、从头再来。这笔账,她同样记得清楚。
而夏笠,当年为了替陆凡出头,曾以筑基之身打上无极仙门,与金丹境的苍阳子正面交锋,终究吃了亏。
这一战,她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自然要亲手讨回。
陆凡略作沉吟。
这一行,并非全无风险,但也绝谈不上冒险。以他如今的修为与底蕴,无极仙门,已不足以成为真正的威胁。
最终,他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在向夏元昊辞行之后,三人结伴离开圣岛。
……
无极仙门,作为苍茫大陆六门之中传承最久、底蕴最深的一门,常年盘踞中州,占据着整片大陆最为富饶的核心之地。
若论正面清算,当年之仇,陆凡原本打算直接登临无极仙门。
然而,在无极仙门得知陆凡已然归来的那一刻,事情却出现了变化。
苍阳子,主动宣布退出无极仙门。
这一决定,看似突兀,实则合情合理。
无极仙门的老祖们心中都很清楚,陆凡与苍阳子之间的恩怨,早已不是轻易可化解的。继续庇护苍阳子,只会将无极仙门本身,推到陆凡的对立面。
而如今的陆凡,身份早已不同。
轮回殿少主。
这个名头,无极仙门得罪不起。
舍弃苍阳子,便成了最稳妥、也是唯一的选择。这既是对陆凡的示好,也是无极仙门自保的手段。
苍阳子脱离无极仙门之后,无处可去。
最终,只能退回中州苍家。
这并不意外。
苍阳子乃是罕见的天灵根,百年结丹、直入后期,曾被誉为一代天才。而他能走到这一步,本就与苍家脱不开关系。
苍家,乃是苍茫大陆屈指可数的顶级修仙世家之一,族中坐镇着一位元婴初期的老祖,与无极仙门关系向来紧密。苍阳子早年入无极仙门修行,背后既有宗门扶持,也有苍家倾力相助。
如今失去宗门庇护,回归家族,已是他唯一的退路。
陆凡此行的目的地,正是中州大隆国——苍家主脉所在之地。
临近中州,天地气象与其他地域截然不同。
城池林立,灵气与烟火并存,凡人与修士杂居其间。修士行走于街市,凡人见之,神色自若,甚至有不少凡人女子,能与修士并肩而行,结为伴侣。
这种景象,在中州并不罕见。
陆凡看在眼中,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异样。
他出身汉国,那是一处绝灵之地,一国上下,都是凡人。
而中州,却完全不同。
修行,仿佛已真正融入了世俗。
至于柳凝霜与夏笠,两人此行皆易容成男装。她们本就容貌出众,眉目清秀,换作男装之后,反倒更显俊逸。
行走在人群之中,风度翩翩。
相较之下,陆凡站在二人身旁,反倒显得平平无奇。
一路行来,不少凡人女子频频回头,目光几乎都落在那两道“少年”身上。
在抵达目的之前,陆凡三人并未刻意隐藏行踪,而是顺着中州的主道缓行了一段时日,也算亲眼看了一眼这片苍茫大陆最繁盛之地的风土人情。
直到,逐渐逼近苍家的势力范围。
变化,几乎是悄然发生的。
街市中修士的数量开始明显增多,往来的凡人反倒少了下来,沿途的城池、关隘、坊市之中,时不时便能看到筑基修士巡行,暗中更有神识若有若无地扫过四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忽视的警戒意味。
显然,苍家已经做出了选择。
哪怕无极仙门选择切割,哪怕陆凡如今身份特殊、修为惊人,苍家仍旧决定力保苍阳子,甚至不惜因此,与陆凡正面为敌。
原因也很简单。
苍阳子,是苍家未来唯一的希望。
苍家老祖寿元已然不多,族中后辈凋零,这数百年来,唯有苍阳子一人,身负天灵根,又早早踏入金丹后期,原本被寄予厚望,甚至被视为苍家延续数百年的根基所在。
若是此时放弃苍阳子,苍家,便等同于亲手斩断自己的未来。
这样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只是,这些戒备,在陆凡面前,终究显得有些可笑。
以他如今元婴中期的修为,寻常结丹修士的警戒,连感知都难以真正锁定他的存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神识,方才触及他周身,便被无声无息地弹开,甚至连异常都察觉不到。
陆凡神色平静。
他带着夏笠与柳凝霜,穿行于城关与阵禁之间,如入无人之境。
“道友,得饶人处且饶人……”
苍家的深处,一声幽幽叹息缓缓响起。
声音并不洪亮,却仿佛自岁月深处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腐朽。
下一刻,远处虚空微微一晃,一道身影显现而出。
那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容枯槁,皮肤如同老树皮一般干裂,双目浑浊,却仍有一丝元婴修士特有的神光未散。只是那股气息,早已不复巅峰,灵力运转迟滞,寿元明显所剩无几。
——苍家老祖。
他站在那里,身形并不高大,却像是一根勉强支撑着整座家族的朽木。
陆凡脚步未停,只是淡淡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冷静得近乎漠然。
“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当年玄武宗满门被灭,血流成河,那些冤魂——”
陆凡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如剑。
“——又该找谁饶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