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凝霜曾跟苍阳子师徒一场,哪怕早已决裂,见他以这种方式自毁神魂,仍旧难免生出几分荒诞的寒意,而夏笠则更直接,她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低声道:
“他……在怕什么?”
陆凡目光掠过思过崖外那一道道阵纹,掠过崖下暗处若隐若现的气息,最后落在苍家祖地更深处的方向;
苍家老祖已死,苍阳子也已自毁。
按理说,这笔旧账到这里该收尾了。
可陆凡的神色并未松缓半分,反倒更冷。
苍家今日既敢以族运庇护苍阳子,便已与他的因果彻底绑死,若留他们活着,对于陆凡而言,终究是隐藏着的敌人。
“走。”
陆凡转身,衣袖一拂,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去苍家祖地。”
柳凝霜心口一跳,下意识道:“陆凡……苍阳子已经——”
陆凡脚步未停,淡淡道:“苍阳子死不死,不影响苍家该不该死。”
夏笠咬了咬唇,终究没有再劝,她太了解陆凡了,陆凡做决定从来不是冲动,他越平静,越说明他早已把所有后果都算过一遍,而算完之后仍旧要做,那便只有一个答案,他认了这份因果,也认了这份血。
三人踏空而行,转瞬便越过思过崖外层阵禁,落入苍家祖地深处。
这里与外界的繁华中州截然不同,灵气浓郁到几乎成雾,亭台楼阁层层叠叠,灵树灵泉遍布,夜色里仍有灵灯摇曳,照得整片祖地如白昼一般;
只是此刻,再华贵的景象也掩不住那股紧绷的杀气,护族大阵已被完全催发,阵光如潮,数十道遁光从四面八方掠来,苍家的金丹修士、筑基执法、甚至还有一些披甲的族卫,密密麻麻立在虚空中,像是要用人命堆出最后一道墙。
为首的是苍家大长老,金丹巅峰,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喝道:“陆凡!你杀我老祖,毁我苍家根基,此事到此为止!若再往前一步,便是与我苍家不死不休!”
陆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人发寒的平淡。
“你说得对。”他点头,“不死不休。”
那大长老一怔,以为还有回旋余地,刚要开口,陆凡已抬手。
没有繁复的法诀,没有花哨的异象。
只是一指点出,轮回意境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铺开,直压护族大阵的阵心;
阵光猛地一滞,像被人掐住喉咙,紧接着便发出“咔咔”的碎裂声,阵纹一条条崩断,连阵灵的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股意境直接碾碎。
苍家众修士脸色剧变,惊恐之意刚浮上眼底,陆凡已拔剑。
子午凤鸣剑出鞘时没有凤鸣,只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剑光划过夜色,剑光所过之处,虚空被切开一道极浅的白线,白线延伸到那大长老眉心。
下一瞬,他的眉心出现一点红,红点迅速扩散,整个人从额骨到丹田被一剑剖开。
“杀——!”
苍家修士终于崩了,嘶吼着扑上来,法器、符箓、飞剑齐出,灵光乱成一片。
苍家尚存的两位金丹长老也咬牙祭出本命法宝,一座青铜小塔、一柄血色长戟同时轰来,想要以最狠的手段逼退陆凡,给族中后辈争一条生路。
陆凡只是向前一步,轮回意境压得更沉,剑意随之铺开,子午凤鸣剑在他掌心一转,剑身微颤,剑光便如雨落下。
青铜小塔刚冲到半途,塔身便被一剑斩出裂纹,裂纹迅速蔓延,轰然炸碎;
血色长戟更凶,却更脆,戟尖刚触及陆凡周身三尺,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折断,断裂处的灵纹一寸寸熄灭。
两位金丹长老面色惨白,刚想遁走,陆凡已一步跨到他们身前,剑光一闪,两颗头颅滚落,神魂欲逃,又被轮回意境强行拽回,像被钉在原地。
这一刻,苍家众修士终于明白,所谓护族大阵,所谓人海堆砌,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过是笑话。
他们开始四散逃窜,想借祖地的暗道、传送阵逃离。
陆凡抬眼扫过整片祖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凡人可走,修士,今日全灭……”
陆凡开始深入祖地。
他走得不快,却一步一步压过去,像一座山移动在夜色里;
每走一步,便有一批修士被逼得退无可退,法术砸来,剑光迎上,碰撞声短促,随即便是血落、骨碎、神魂被碾的尖啸。
苍家祖地从最深处一路被清空到外圈,灵灯熄灭,灵泉染血,灵树折断,最后只剩下残垣断壁与满地尸骸;
夜风吹过,带起淡淡血腥,却吹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一场屠戮持续得并不久。
收尾之际,陆凡抬起了手。
掌心向天。
下一瞬,一股森然、冰冷、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气息骤然降临。
“冥海鬼国。”
低沉的声音落下。
虚空之上,一座由白骨、黑铁与暗红符文交织而成的王座缓缓显化,宛如一尊来自冥界的帝座,悬于苍家祖地正上方。
王座之下,幽暗海潮翻涌。
无数海兽妖魂自虚无中冲出,身躯由怨念与死气凝成,咆哮着扑向四面八方的苍家修士。
肉身破裂,神魂被扯入幽海。
筑基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妖魂淹没。
祖地之中,灵灯尽灭,阵纹崩塌,只剩下无尽的血色与哀嚎。
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清洗。
多年来积压在陆凡心底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是苍阳子。
毁了玄武宗。
也是他,让林月婵走向了无法挽回的结局。
那是陆凡此生最深的痛,也是他始终无法释怀的执念。
血色映入眼帘,天地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
杀戮的快感在体内蔓延,轮回意境与冥海鬼国的气息交织,让他的意识一度变得模糊,甚至生出一种继续下去、将一切碾碎的冲动。
就在这时——
心脏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紊乱的悸动。
像是有一只温柔却坚定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心口。
将那股失控的杀意,生生拉回。
陆凡的呼吸微微一滞,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他抬手,缓缓按住自己的胸口。
低声自语:
“月婵……”
“你……是希望我到此为止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