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墙蒙上了薄薄的水雾,地板上的汗迹深浅不一。
两个女演员扶着栏杆,大口大口的喘气。豆大的汗珠顺着脖子滚落下来,薄薄的练功服已被浸的半透。一旁,程念佳和两个编导看着回放录像,小声讨论。
“感觉过于激烈了一些:花梆步(碎步)太急,云步(横步)幅度太大再者,时间过长!”“不激烈,如何表达出情感张力?不急,如何切合主题?”
“但是仇编导,咱们编排节目之前,必须要考虑演员的体力?”程念佳支了支下巴,“小于和小杨已经算是团里身体比较好的了,都累成了这样?”
“没事,她们,不是他们!是主角,配舞的动作没她们的多!”
“我担心的就是她们”程念佳叹了口气,“仇编导,你肯定比我懂:上了台,演员的体力损耗,比排练时要多的多。万一出点意外,不是适得其反?”
两位编导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又被她们咽了回去。
程念佳是出事之后才从二团调过来的,首钢的演出事故和她没关系,春节的节目编排的普通一些,她也能接受。
但她们没办法接受:抄袭的帽子,不是谁都能戴得起的。
虽然并没有公开通报,只是内部处理,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她们必须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拿出足以让人信服的作品。
不然,这顶帽子只会越戴越瓷实。
一想到这里,两人就想咬牙:都怪景泽阳
“改一下吧,至少要缩短时长更或是,咱们再讨论一下,设计新的方案”
“程室长,就两个月的时间,哪能来得及?”
确实有点赶。
“也说不定,没几天,其它室就能拿出更好的作品,说不定就会有惊喜!”
程念佳往旁边示意了一下,“隔壁不是在编舞吗?”
隔壁,景泽阳?
两个编导嘴一撇:要不是还有两个演员在,她们已经开始骂娘了。
有两个成语说的好:黔驴技穷,孤注一掷,说的就是景泽阳。
好歹共事了快一年,景泽阳有几斤几两,她们还不清楚?他要是能编出舞来,她们俩敢裸奔。这狗东西是着实没招了,就只能豁出去了。
仇秀梅摇了摇头:“程室长,不可能的!”
“别说那么绝对,万一呢?”程念佳半是调侃,“好歹也是失传的《六么》谱。”
没错,是失传的古谱,但也要看给谁。
而且,她俩也瞄过两眼,那谱残成那样,别说景泽阳,给兰老太太都得挠头。
两人再没说话,只是叹气。
看了看表,程念佳关了监控器,让两个演员换衣服:“小于,小杨,快五点了。今天食堂做牛肉丸子,早点去!”
“谢谢组长!”两人演员点了点头,“那明天几点来,是不是还到这儿?”
程念佳尤豫了一下:七点就来的,排练了一整天,就中午歇了半小时。看两个姑娘身上的汗就知道,强度有多高。
按道理,明天再不能这样练了。但她也知道,不论是两个编导,还是两个首席,都卯着一股劲,誓要一雪前耻。
“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八点吧,先来这儿,来了再看!”
“好的室长!”
里面就有更衣室,简单冲洗了一下,两个演员换了便装。
程念佳和两个编导都没走,等他们出来后,五个人出了编导室。
就隔着一道门,全玻璃的那种,路过时,程念佳下意识的往里瞅了一眼。
就两个人,一个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小伙,立着一块画板,好象在画图。
景泽阳半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手里攥着几张纸,眉头紧皱,愁眉苦脸,跟老婆跑了一样。
一见他这个样子,程念佳就想笑,同时也有些好奇:虽然之前的景泽阳也是这样,但与之相比,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没那么重的黑眼圈,眼中也没了血丝。
暗忖间,她往里指了指:“看来又拿了新谱,进去看看?”
两个编导也往里瞅了瞅:看桌子上的稿纸,确实比前两天多了些。
但说实话,毕竟是失传的古谱,谁不感兴趣?
一看两人不吱声,程念佳秒懂,径直推开了门。
“吱呀”,声音很轻,两个人齐齐的转过头。
林思成只是微微一点头,手下依旧画个不停。
景泽阳病蔫蔫的站了起来:“组长,仇编导,周编导…”
至于后面的于静思和杨琳,他都懒得打招呼:这俩但凡一见他,就跟仇人见面似的。眼神一碰上,就冲他咬牙
程念佳笑了笑:“小景,观摩一下可以吧?”
“当然!”
反正编出来以后,也得往上交,没什么可保密的。
没好意思打扰林思成,程念佳走到景泽阳的身边。
只是一眼,她就愣住了:咦,不是谱?
和上次一样,都是复印件,但并非乐谱和舞人图,而是复印下来的图片。
有些是画,就山水画那种,有些则是壁画和石刻的照片。
甚至还有一只壶,以及几组人偶,乃至瓷枕。
程念佳越看越是古怪:这些都是什么?
她指了指,景泽阳秒懂,怅然一叹:“文物照片!”
有中唐时的《簪花仕女图》,有五代时的《韩熙载夜宴图》,还有北宋白沙宋墓壁画,高丽《乐学轨范》舞图。
以及泸县宋墓石刻舞伎,法门寺地宫鎏金舞马衔杯银壶舞伎图案、唐代时正仓院漆绘舞人等等等等全是这两天林思成托人,从故宫、陕博找来的照片复印件。无一例外,全是和绿腰舞有关的文物遗存。程念佳一脸好奇:“照片就照片,你叹什么叹?”
景泽阳不知道怎么说:书着日子上断头台,尝试过没有?
他倒不是后悔:反正都这样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就是觉得希望不大,没必要硬挺。因为不止一位这么说,包括团里的老师,以及他大伯、二伯找的舞蹈学教授,专家。
而且说辞惊人的一致:要说以古谱为基础,复原出部分舞姿、乐曲,还是可以实现的。
当然,需要时间: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但如果说,拿一本古代失传,首次面世的古谱,推测性的编导一部作品,而且最多三个月以后就要上舞台,上荧幕,这不现实。
更不要说,让业界出了名的严厉,出了名的高要求、高标准的兰总编满意。
这样一来,岂不就等于,已经判了景泽阳的死刑?
其实拍胸口那天,他就有了心理准备,后面请的那些人,说的那些话,无非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但没想到,他自个都准备放弃了,林思成却当真了?
而且说的贼有道理:专家也有不靠谱的时候,行与不行,编出来再说。
然后,每天准时准点,就跟上班似的:到点来,到点走,中间还在食堂混一顿饭。
景泽阳就想,反正他是二皮脸,丢人也就丢了,但林思成不一样。
别人一看:叶家的姑爷,就这水平?
等再下次来京城,说不定就会被人当成谈资和笑柄。
但劝又劝不住?
看他不吱声,只当是景泽阳是发愁怎么让老太太满意,程念佳再没有追问。
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些稿纸,她刻意放轻脚步,走到林思成身后。
但没敢走到太近,至少离着六七步。
再一细瞅,程念佳又愣了一下:别说,画的还挺好,关键的是,画的极快。
她虽然是外行,但一看就知道,林思成有极高的作画功底。
但很怪:画的倒是舞人图,但并非舞姿,因为所有人的人全是站着的。
重点在于舞人身上穿的衣服,以及发式:有的是裙,有的是裾,有的是圆髻,有的又是双髻。如果是同一场舞,肯定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再看景泽阳面前的那些复印件,程念佳大致猜到林思成在干什么。
林思成笔下不停,顺带打了个招呼:“程组长!”
“小林,不打扰吧?”
“不打扰!”
“你这画的是什么?”
“发式,服饰!”
程念佳一脸古怪:“不是要编舞吗?”
林思成笑了笑:“不冲突!”
没有研究过敦煌壁画舞伎图,或是说的更准确一点:不是专业研究唐代燕乐的很少知道:
初、中、晚唐时期的礼制区别很大,同样的一曲宫舞,仕女的衣饰、发型、佩饰都有很大的不同。从而导致:舞步、身段、拍调、乐曲等等之间产生极大的区别。
普通人当然无所谓,包括程念佳这一种专业研究古典舞的,但给专业的历史和考古学者,保准一看就笑。
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好。以后可是要来京城混的,林思成不想被人说不专业,二把刀
但程念佳不知道他这样想,她觉得还是提醒一下的好:“小林,这都三四天了,时间够不够?”“谢谢程组长,肯定够!”
够吗?
就算够,能不能编出来都不一定,就算编出来,又不是马上就演,没必要这么早就抠细节。但交浅言深,程念佳再没说什么。
旁边,两个编导和演员的静静的看着,一直到林思成放下笔,仇编导笑了笑:“小林,你这些衣饰、发式,以及佩饰,是从哪找的资料?”
接过景泽阳递来的纸巾,林思成擦着手:“文物,就桌子上这些!”
两个编导愣了一下:“要一张一张的比对吗?”
“对!除了照片,还要查史料,比如《唐六典》、《旧唐书·舆服志》、《妆台记…”
两个编导点点头:他们还以为,林思成是从古谱上抄下来的。
“画的挺不错啊?”
“学过点素描,也学过点国画,还行”
两个女演员也凑了过来:
“林同学,要不要帮忙,比如当个模特什么的?”
“做分镜也可以,当然,得下班以后!”
林思成笑了笑:“暂时还能应付!”
景泽阳站在旁边,即好奇,又鄙夷。
鄙夷的是这四个人的嘴脸:见了他,横眉冷对,拿鼻子冷哼,话都懒得说。
见了林思成,就笑脸相迎,软声细语?
奇怪的是:明明不怎么认识,这些突然间的熟络和殷勤,是从哪来的?
就因为林思成长的比自己帅?
程念佳冷眼旁观,笑而不语:就算是再残,那也是《六么》谱。
不说创什么作品,拿什么金奖,光是借鉴的价值就不是一般的高。
所以,团里上下,包括还没见过林思成的兰总编,肖副总编,对景泽阳的这位朋友都心存谢意。更何况,还这么懂礼貌,况且,也确实长的挺好看。
比景泽受待见多了。
最关键的是,她们很想看看:景泽阳的这位朋友,怎么编舞?
不是专业院校出身,更没有相关的从业经历,甚至还在读研究生?
而且学的还是和舞蹈八百杆子都打不着的文物、考古?
说实话,以前听到这样的事情,她们保准当成笑话一样,因为压根就不可能。
所以,加班帮忙肯定是真心实意,但好奇,吃瓜看热闹也是真的…
五点半开饭,反正不太急,程念佳和两个编导翻着他画出的那些样稿。
有没有用暂时不知道,但至少可以确定,林思成对古代服饰是绝对有过研究的。
这上面的好多,甚至拿过来就可以用。
两个女演员则问东问西:“林同学,你什么时候画身段、步伐?”
“明天吧!”
“你怎么分镜,找到人了?”
“从舞蹈学院请了两位舞蹈系的学生!”
“雇的吧?”
“差不多!”
“到时候,我们能不能来看一看?”
“当然,方便的话,也可以指导一下…”
“哈哈,我们可不敢!”
看两个主演捂着嘴笑,景泽阳又暗暗撇嘴,同时想着,要不要让叶安宁过来亮个相。
正暗暗嘀咕,“吱呀”的一声,编导室的门被人推开。
一男三女走了进女,男有岁数稍大点,大概五十多岁,三个女的比较年轻,都是二十来岁。进来后,男人的目光在几人的脸上转了转:“哪位是林思成?”
林思成怔了一下:“是我!”
“咦,这么年轻?”
男人嘀咕了一句,走了过来,“我们是京城舞蹈学院的,是闫志东闫教授让我们来的,我姓李!”一听京城舞蹈学院,林思成忙迎了上去:“李教授,你好你好中午的时候,我老师还联系过,闫主任说,你们可能到明天才能过来”
男人笑了笑:“今天没什么事,先过来过看”
起初,程念佳还在狐疑:京城舞蹈学院,闫志东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一听“闫主任”,程念佳猛的一怔愣:这位是京城舞蹈学院古典舞系的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