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另一处城中村。
凌晨两点,小刘从网吧出来,兜里揣着刚发的工资。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几盏路灯发着惨白的光。他在巷口站了会儿,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见对面街角站着个女人。
女人穿着红裙子,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扎眼。小刘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快步走过去。
“多少钱?”他压低声音。
女人抬起头。她脸色很白,在路灯下几乎透明,但长得不错,眼神有点空洞。
“快餐一百,包夜两百,走后门三百。”声音很轻,像飘过来的。
小刘咂咂嘴:“太贵,快餐八十。”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小刘觉得这女人有点怪,但酒精上头,也顾不上那么多。
“行吧,一百就一百,地方你找。”小刘掏出钱。
女人接过钱,没数,直接塞进裙子口袋。然后她转身朝巷子里走,小刘跟在她后面。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楼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女人走到一栋楼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铁门生锈了,发出刺耳的声音。
楼道灯是坏的。小刘打开手机手电,跟着女人上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说不清的怪味。
“你住几楼?”小刘问。
“三楼。”女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带感情。
到了三楼,女人打开门。房间很小,就一张床,一个柜子,墙角用布帘隔开。墙上渗着水渍,形状很奇怪,像一张张人脸。
小刘进屋,随手关上门。女人站在床边,开始脱衣服。
“等等。”小刘拉住她,“先洗洗?”
女人摇头:“不用。”
小刘觉得更怪了。这女人手冰凉,像死人一样。但他钱都给了,不能白跑一趟。
女人脱掉红裙子,里面什么都没穿。她的身体很白,白得不正常,像很久没见过太阳。最让小刘注意的是她的肚子,有一道很深的疤,横在肚脐下方。
“你这疤”小刘指了指。
“剖腹产。”女人躺到床上,“做不做?”
小刘爬上去。女人一动不动,睁眼看着天花板。小刘干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这女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妈的,来两声啊!”小刘喘着粗气。
女人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让小刘心里发毛,他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小刘问。
“阿芳。”
小刘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他从女人身上下来。
“你住这多久了?”小刘随口问,想缓解下尴尬。
阿芳坐起来,没穿衣服,就那么坐着:“三个月。”
“一个人?”
阿芳点点头,伸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个东西。小刘一看,是个破布娃娃,脏兮兮的,一只眼睛掉了。
“这玩意儿这么破了,还留着?”小刘觉得好笑。
阿芳摸着娃娃的头:“他喜欢。”
“谁?”
阿芳不回答,只是笑。那笑容很怪,嘴角咧开的弧度有点不自然。
小刘突然不想待了。他系好皮带,朝门口走:“我走了。”
阿芳没说话,抱着娃娃看着他。
小刘拉开门,楼道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手电,正要下楼,突然听见屋里阿芳说:
“你还会回来的。”
小刘没理她,快步下楼。走到二楼时,他听见楼上有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回到家已经快三点了。小刘住的地方也是城中村,但比刚才那里新一点。他洗了个澡,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阿芳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个破娃娃。
第二天晚上,小刘又去了那条街。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是好奇。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还在老地方。
“又是你。”阿芳看见他,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小刘掏出一百块:“老地方。”
这次阿芳没收钱:“跟我来。”
她朝巷子深处走,小刘跟上去。这次去的不是昨天那栋楼,而是更里面的一栋。楼更旧,墙上的“拆”字都快看不清了。
楼道里没灯,小刘只能跟着阿芳的影子走。走到三楼,阿芳开门。房间和昨天那个几乎一模一样,连墙上的水渍都差不多。
“你换地方了?”小刘问。
阿芳没回答,开始脱衣服。这次小刘注意到,她肚子上那道疤的颜色更深了,像刚愈合不久。
完事后,小刘没马上走。他点了根烟,靠在床头。
“你一个人做这个?”小刘问。
阿芳抱着娃娃,坐在床边:“嗯。”
“不怕出事?”
阿芳转过头看他:“出什么事?”
小刘被问住了。是啊,能出什么事?但他总觉得这女人不对劲。
“你那个娃娃,哪来的?”
阿芳低头看着娃娃:“别人送的。”
“谁送的?”
阿芳又不说话了。小刘觉得没趣,起身穿衣服。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芳坐在床边,抱着娃娃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什么歌,调子很怪。
小刘突然想起在哪听过这调子——小时候奶奶哼过,说是送葬时唱的。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开门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刘像着了魔一样,天天晚上去找阿芳。有时候在第一次那个楼,有时候在第二次那个楼。阿芳好像不止一个住处,但每个房间都差不多,一样的布置,一样的霉味,连墙上的水渍都差不多形状。
小刘开始做噩梦。梦见阿芳抱着娃娃站在他床边,娃娃的眼睛会动,一直盯着他。梦见阿芳肚子上的疤裂开,里面爬出密密麻麻的小虫子。梦见自己在那些楼道里迷路,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这天晚上,小刘又去了。阿芳不在老地方。小刘等了一会儿,正要走,突然看见巷子尽头有个红影子闪了一下。他追过去,发现是阿芳,但她今天没穿红裙子,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睡裙。
“你来了。”阿芳说,声音比平时更轻。
“换战袍了?”小刘问。
阿芳没回答,转身朝巷子里走。小刘跟上去,发现这次去的又是一栋不同的楼。这栋楼更破,门口堆满了垃圾,苍蝇嗡嗡乱飞。
走到三楼,阿芳开门。这个房间比前几个都小,墙上没有水渍,但有很多划痕,一道一道的,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小刘正要进去,突然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含糊,听不清说什么。
“屋里有人?”小刘停住脚。
阿芳摇头:“没有。”
“我明明听见”
话没说完,阿芳拉住他的手,把他拽进屋里,反手关上门。她的手还是那么冰。
屋里确实没人,只有一张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但小刘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仔细看,发现床底下的阴影特别深,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今天不做。”阿芳突然说。
“什么?”
“今天不做。”阿芳重复道,“你陪我坐会儿。”
小刘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在床边坐下。阿芳坐在他旁边,抱着那个破娃娃。
“你想听故事吗?”阿芳问。
小刘想说不,但嘴巴不听使唤:“什么故事?”
“关于这个娃娃的故事。”阿芳摸着娃娃的头,“它以前有个爸爸,后来爸爸不要它了。”
小刘觉得后背发凉:“然后呢?”
“然后它很伤心,很饿。”阿芳的声音越来越轻,“它想要一个新爸爸,一个永远不离开的爸爸。”
小刘站起来:“我该走了。”
阿芳拉住他:“你还没给钱。”
小刘有点害怕,顾不了做没做,掏出一百块,塞给阿芳。阿芳接过钱,没看,直接塞进娃娃的衣服里。
“它喜欢你。”阿芳说。
小刘不想再待下去了。他拉开门冲出去,楼道里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手电,拼命往下跑。跑到二楼时,他听见楼上传来笑声,是小孩的笑声,很多小孩。
小刘不敢回头,一口气跑到街上。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小刘病了。发烧,说胡话,梦里全是阿芳和那个娃娃。他请了假,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烧退了,但人还是很虚。
晚上,他又去了那条街。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有人拽着他去一样。
阿芳不在老地方。小刘在附近转了一圈,没找到人。正要离开时,他看见巷子最里面那栋楼的三楼,有个窗户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抱着什么东西,轻轻摇晃。
是阿芳。
小刘神魂颠倒地朝那栋楼走去。楼门虚掩着,他一推就开了。楼道里比前几次更黑,更冷。小刘摸着墙上楼,走到二楼时,他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
低头一看,是只死猫,肚子被掏空了,眼睛还睁着。
小刘差点叫出来。他跨过死猫,继续往上走。三楼的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
小刘推开门。屋里没开灯,光是从蜡烛发出来的。桌上点了三根白蜡烛,火苗跳动,把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阿芳坐在桌边,穿着那件红裙子。娃娃放在桌上,正对着门口。
“你来了。”阿芳说。
小刘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你你在干嘛?”
“准备东西。”阿芳站起来,走到床边。
床上铺着白布,布上摆着很多东西:一把剪刀,一团红线,几根针,还有一个小碗,碗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
小刘往后退:“我我就是来看看,我走了。”
“别走。”阿芳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尖,“你不是想要我吗?今晚我陪你。”
小刘转身就跑。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怎么拉都拉不开。回头一看,阿芳正朝他走来,手里拿着那把剪刀。
“你跑什么?”阿芳笑了,嘴角咧到耳根,“你不是喜欢我吗?不是天天来找我吗?”
小刘背靠着门,浑身发抖:“你你别过来!”
阿芳一步步逼近,蜡烛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你知道吗?我肚子里有过三个孩子,都被拿掉了。他们没地方去,只能跟着我。”
小刘看向床上那个娃娃。娃娃的眼睛好像在动,一直盯着他。
“他们想要个爸爸。”阿芳举起剪刀,“你愿意吗?”
小刘想喊,但喊不出来。他看见阿芳身后,墙上的影子里,多了几个小小的影子,一个,两个,三个他们从影子里爬出来,落地无声。
是小孩,穿红衣服的小孩,但脸是模糊的,只有嘴,咧得很大。
他们朝小刘爬过来。
阿芳走到小刘面前,用剪刀尖轻轻划过他的脸:“别怕,不疼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小刘最后看见的,是阿芳温柔的笑,还有那些小孩围上来,张开没有牙齿的嘴。
又过了三个月。
城中村另一条街,又一个凌晨。
小李从酒吧出来,醉醺醺的。他看见街角站着个女人,穿红裙子,身材不错。
“喂,多少钱?”小李走过去。
女人抬起头,脸色很白,但长得挺漂亮。
“快餐一百,包夜两百,特殊三百。”声音很轻。
小李掏钱:“带路。”
女人接过钱,转身朝巷子里走。小李跟在她后面,没注意到女人裙子的口袋里,露出半个破旧的布娃娃头。娃娃那只独眼,正对着他的方向。
楼上的窗户里,有蜡烛的光在闪。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