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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4章 告别故乡(1 / 1)

松树岭的秋天来得早,太阳还没落山,山风就带了寒意。

王文斌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腿沾着泥。他远远看见自家烟囱冒着青灰色的烟,心里踏实了些。媳妇有翠在家,晚饭就有着落。

走到院门口,大黄狗没像往常那样扑上来。王文斌喊了两声,狗才从柴房钻出来,尾巴耷拉着,往他腿边蹭了蹭,又缩回去了。

“这畜生今天咋了。”王文斌啐了一口,推开堂屋门。

有翠正在灶前忙活,背对着他。锅里炖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响。

“今天这么早就收工了?”有翠没回头,声音有点闷。

“天冷,地里的活儿也差不多了。”王文斌把锄头靠墙放好,搓了搓手,“晚上弄点酒喝?”

“柜子里还有半瓶烧刀子,自己拿。”

王文斌觉得媳妇今天不对劲。平时他提喝酒,有翠总要叨叨几句,说他又要乱花钱。今天倒痛快。

他去里屋拿酒,瞥见炕上被子没叠,乱糟糟堆着。这不是有翠的做派,她爱干净,见不得屋里乱。

“你今天身子不舒服?”王文斌回到灶间,拧开酒瓶盖。

有翠翻炒锅里的菜,铲子碰得铁锅哐哐响。

“没,就是有点乏。”

“乏就早点歇着,地里的活儿不着急。”王文斌倒了小半碗酒,抿了一口。辣劲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舒坦。

有翠没接话,盛了菜端上桌。白菜炖豆腐,一碗回锅肉,一盘炒青菜。简单,但热乎。

两人坐下吃饭。王文斌喝酒,有翠埋头喝糊糊,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村东头李寡妇家出事了。”王文斌找话说。

有翠筷子顿了顿:“咋了?”

“她家小子昨天上山捡柴,天擦黑才回来,进门就说胡话,浑身发烫。李寡妇连夜去请了刘半仙,说是撞了邪。”

“刘半仙那套你也信?”有翠扒拉糊糊,没抬头。

“宁可信其有。”王文斌又抿口酒,“刘半仙说,这几天晚上别出门,尤其别往西山坳那边去。说是什么勾魂鬼出来了,专找阳气弱的。”

有翠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咋了?”王文斌看她。

“没,手滑。”有翠捡起筷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刘半仙还说了啥?”

“就说那东西专勾人魂,被勾走的,人看着还活着,其实魂没了,过不了几天就得死。”王文斌压低声音,“说是百年前村里出过一样的事,死了好几个。后来请了高人做法,才镇住。今年怕是封印松了,那东西又跑出来了。”

有翠脸色发白。

“你怕啥?”王文斌笑了,“咱家阳气旺,那东西不敢来。再说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酒气,“你男人我这么壮,天天把你那张臭逼干了糊满豆浆,啥鬼见了不得躲着走?”

要是平时,有翠得骂他不要脸。今天她却没接茬,只说了句“快吃吧,菜凉了”。

吃完饭,有翠收拾碗筷,王文斌坐在门槛上抽烟袋。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冒出来,密密麻麻铺满天。山里没光污染,星空格外亮堂。远处传来狗叫声,此起彼伏。

“今晚狗叫得凶。”王文斌吐口烟。

有翠在灶前刷碗,水声哗哗的。

“有翠。”王文斌忽然喊。

“嗯?”

“你记不记得,咱俩刚成亲那会儿,也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有一回我说夜里去茅房,你非得跟着,说怕我被鬼抓了去。”

水声停了。过了会儿,有翠说:“那么久的事,谁还记得。”

“咋不记得。”王文斌磕磕烟袋,“你那时候胆子小,夜里不敢一个人睡,非得搂着我胳膊。现在倒好,嫌我打呼噜,恨不得把我踹下炕。”

有翠没吭声,碗刷好了,擦了手,走到堂屋。

“我去二婶家借个鞋样,一会儿就回来。”

“这么晚还去?”

“白天忘了,明天得上集买布,想做双新鞋。”有翠说着,已经走到院里。

“披件衣裳,外面凉。”

“知道了。”

有翠出了院门,脚步声渐远。王文斌又装了袋烟,点上,看着星空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烟抽完了,有翠还没回来。王文斌起身,在院里踱步。大黄狗趴窝边,头埋在前爪里,一动不动。

“这婆娘,借个鞋样要这么久。”

他决定去二婶家看看。刚出院门,就见个人影从村道那头过来,看身形是有翠。

“咋去这么久?”王文斌迎上去。

“和二婶说了会儿话。”有翠声音平平的,从他身边走过,进了院子。

王文斌跟进去,关好院门。有翠已经进了堂屋,正在点煤油灯。昏暗的灯光下,她脸色有点发青。

“你不舒服?”王文斌伸手摸她额头。

有翠偏头躲开:“没,就是累了。睡吧。”

“这才啥时辰就睡。”王文斌嘟囔,但看有翠真像累了,也就不说了。

两人简单洗漱,上炕睡觉。有翠面朝墙躺着,王文斌从后面搂住她。

“媳妇。”他贴着她耳朵,热气呼在她颈窝。

“累了,睡吧。”有翠声音闷闷的。

“这才几点。”王文斌手不老实,“好几天没干了,想死我了。”

有翠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反常。

“说了累了。”

“就一回,快点完事。”王文斌嬉皮笑脸,另一只手去用力抓她的大灯。

有翠突然翻身坐起,在昏暗里盯着他。煤油灯没吹,火光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说了,累了。”她一字一顿。

王文斌愣住。结婚十几年,有翠从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不像他媳妇,倒像陌生人。

“行行行,睡吧睡吧。”他躺回去,背对她。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噼啪响。王文斌睁着眼,睡意全无。他总觉得今晚的有翠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不对劲。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翠起身的动静。

“干啥去?”他问。

“茅房。”

有翠披衣下炕,开门出去了。王文斌听着她脚步声往屋后茅房去,接着是开门关门声。

他躺着等,可等了好一阵,有翠没回来。

“掉茅坑了?”王文斌嘟囔着起身,披上衣裳,端着煤油灯出门。

院里漆黑,山风呼啸,吹得他打个寒颤。大黄狗在窝里缩成一团,见他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这狗今天真是邪门。”

王文斌往后院茅房走,煤油灯在风里晃悠,光晕摇摆。茅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里面空无一人。

“有翠?”

没人应。王文斌心里一紧,端着灯在院里四处照。没有,有翠不在院里。

“有翠!”他喊起来,声音在夜空里传出去,很快被山风吹散。

院门关着,从里面闩着。有翠要是出门,得开门,他应该能听见动静。可她就像凭空消失了。

王文斌脊背发凉,想起刘半仙说的勾魂鬼。不会的,有翠阳气不弱,那东西不会找她。他安慰自己,可手在抖,煤油灯的光跟着晃。

突然,大黄狗狂吠起来,不是对着院门,而是对着堂屋方向。王文斌猛地转身,看见堂屋门口站着个人影。

是有翠。

“你跑哪去了?”王文斌松口气,端着灯走过去,“我找了你半天。”

有翠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就在茅房。”

“我刚去看了,没人。”

“你看错了。”有翠声音平平的,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堂屋。

王文斌跟进去,有翠已经上炕躺下了。他放下煤油灯,上炕躺在她旁边。

“你刚才真在茅房?”他问。

“嗯。”

“那我咋没看见你?”

“不知道。”

王文斌还想问,有翠翻个身,背对他:“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王文斌盯着她后背,心里疑团越来越大。他忽然想起,刚才有翠从身边走过时,闻到她身上有股味道,不是茅房的臭味,也不是她平时的皂角味,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腥气,像河底的淤泥。

还有,有翠走路没声音。她平时走路虽然轻,但还是有脚步声。刚才从院里回屋,一点声音都没有,像飘进来的。

王文斌越想越怕,不敢再想。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觉得冷,伸手摸被子,摸到身边空荡荡的。睁眼一看,有翠又不见了。

这次他没喊,悄悄起身,光脚下炕,摸到门边。堂屋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有月光,不算太暗。有翠站在院中央,面朝西山方向,一动不动。山风吹得她头发衣服乱飘,她却像根柱子似的立着。

王文斌屏住呼吸,看着。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有翠转身,往回走。她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腿不打弯,直挺挺地挪,像木偶。

快走到门口时,王文斌赶紧退回炕上躺下,闭眼装睡。他听见门被推开,脚步声——不,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轻微的拖沓声,越来越近。然后炕沿一沉,有翠上来了,在他身边躺下。

王文斌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有翠在看他,虽然闭着眼,但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目光移开了。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有翠似乎睡着了。

王文斌慢慢睁开眼,侧头看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有翠脸上。她睡得很沉,胸口起伏。看着和平时没啥两样。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王文斌想,也许有翠就是梦游,村里不是没人梦游过。听说梦游的人不知道自己干啥,叫醒了反而不好。

他这么安慰自己,渐渐有了困意,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王文斌被鸡叫醒。身边有翠已经起了,正在灶前烧火做饭。

“醒了?洗脸吃饭。”有翠说,声音正常了,又是平时那个调调。

王文斌坐起来,看着有翠忙活的背影,恍惚觉得昨晚是不是做了个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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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睡得咋样?”他试探着问。

“挺好。”有翠往锅里下饺子,“你呢?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吵得我半夜醒了一回。”

“我打呼噜了?”

“可不,跟打雷似的。”有翠回头白他一眼,“赶紧起,饭快好了。”

王文斌下炕洗漱。吃早饭时,有翠和平时一样,叨叨地里的事,说白菜该收了,萝卜也该挖了。王文斌一边应着,一边偷偷观察她。有翠脸色正常,动作正常,说话也正常。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王文斌想。也是,刘半仙那些话,听着就吓人,自己心里疑神疑鬼,看啥都不对劲。

吃完饭,王文斌下地收白菜。有翠在家收拾,说下午去二婶家学做鞋。

地里活忙,一忙起来,王文斌就把昨晚的事抛脑后了。直到天擦黑回家,看见院门口聚了几个人,李寡妇也在,正抹眼泪。

“咋了这是?”王文斌问。

“文斌,你可回来了。”邻居张大哥拉他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媳妇出事了,让二狗去叫你回家,他可能没碰上你。”

王文斌心里咯噔一下:“出啥事了?”

“下午她和二婶去西山坳那边捡蘑菇,回来时还好好的,到家就倒下了,浑身发冷,说胡话。二婶赶紧叫了刘半仙来看,刘半仙说……”张大哥欲言又止。

“说啥?”

“说你媳妇的魂,被勾走了。”

王文斌脑子嗡的一声,推开人群冲进院子。堂屋里挤满了人,有翠躺在炕上,盖着厚被子,脸色惨白,闭着眼,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二婶守在旁边,一个劲抹泪。

刘半仙站在炕前,手里拿着个铃铛,嘴里念念有词。他是个干瘦老头,穿着件脏兮兮的道袍,看着不像高人,倒像叫花子。

“半仙,我媳妇咋样了?”王文斌扑到炕前。

刘半仙停下念咒,看了王文斌一眼,摇摇头:“魂被勾走了,就剩个空壳子,比刘家小子还严重。”

“能找回来不?”

“难。”刘半仙说,“那东西狡猾得很,勾了魂就藏起来。得找到它老巢,把魂抢回来。可西山坳那么大,上哪找?”

“我去找!”王文斌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你去送死啊?”刘半仙瞪他,“那东西专勾魂,你去了,魂也得被勾走。”

“那咋办?总不能看着我媳妇死!”

刘半仙捋了捋胡子,沉思片刻:“倒也不是没法子。那东西勾了魂,得带回老巢慢慢吃。今晚子时,是它最弱的时候。你要是敢,我带你去会会它。”

“敢!有啥不敢的!”

“行,那你准备点东西:一只三年以上的大公鸡,要纯黑没杂毛的;一把杀过生的刀,越旧越好;还有你媳妇的贴身衣物,一件就够。”

王文斌赶紧去准备。村邻找来一只黑公鸡,王文斌从灶房拿了把老菜刀,磨得锃亮。又从有翠衣柜里拿了件贴身小褂。

天色完全黑了,村里人不敢多留,陆续散了。只有二婶留下帮忙照看有翠。

子时快到,刘半仙让王文斌点上火把,带上东西,跟他走。

“半仙,那勾魂鬼到底是个啥?”路上,王文斌问。

“说不清是啥,反正不是好东西。”刘半仙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百年前它来过一次,村里死了五个人。我祖爷爷的师父费了好大劲才把它镇住。没想到百年后,它又出来了。”

“它为啥专勾人魂?”

“魂是人的精气,它吃魂修炼。”刘半仙说,“被勾了魂的人,看着还活着,其实魂没了,过不了七天,肉身就得死。你媳妇可能几天前就被勾了,得抓紧,过了半个月,魂就被消化了,抢回来也没用了。”

王文斌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两人进了西山坳。这里树密,月光透不下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把光勉强照出前方几步路,两旁树影幢幢,像鬼怪张牙舞爪。

刘半仙停下,掏出一个罗盘,看了看,指了个方向:“这边。”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面出现个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着大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就是这里了。”刘半仙压低声音,“你在洞口守着,我进去。要是我一炷香时间没出来,你就赶紧跑,别回头。”

“半仙,我跟你进去!”

“你进去是送死。守着洞口,要是有东西出来,就用刀砍,别犹豫。”

刘半仙说完,撩开藤蔓,钻了进去。

王文斌守在洞口,握紧菜刀,手心全是汗。火把噼啪作响,在风里摇晃。四周静得可怕,连声虫鸣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王文斌盯着那炷香,已经烧了大半。

突然,洞里传来一声尖叫,不像人声,尖利刺耳。接着是打斗声,东西破碎声。王文斌心提到嗓子眼,想冲进去,又想起刘半仙的嘱咐,强忍着不动。

打斗声停了,洞里恢复寂静。那炷香烧到底,灭了。

王文斌再也等不住,正要往里冲,洞里传出脚步声。刘半仙跌跌撞撞出来,道袍破了,脸上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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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仙!”

“快,走!”刘半仙手里攥着个东西,在火把光下看不清楚。

两人沿着来路狂奔,直到出了西山坳,才停下喘气。

“半仙,我媳妇的魂……”王文斌上气不接下气。

刘半仙摊开手,掌心躺着一块玉佩,正是有翠平时戴的那块。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青光。

“魂在里面,刘家小子的魂也在。”刘半仙喘着气,“那东西厉害,我差点折在里面。快回去,趁天亮前把魂归位,晚了就来不及了。”

两人跑回村,冲进王家院子。二婶还在守着,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东西准备好了吗?”刘半仙问。

“按您说的,准备了。”二婶指着炕前的桌子,上面摆着一碗清水,三炷香,还有有翠的生辰八字。

刘半仙让王文斌把玉佩放在清水碗边,点上香,开始做法。他围着炕转圈,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手里铃铛摇得哗啦响。

王文斌跪在炕前,紧紧握着有翠的手。她的手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香烧了一半,刘半仙突然大喝一声,手指在玉佩上一点。玉佩猛地亮起青光,越来越亮,然后飞出一道光,钻进了有翠眉心。

有翠身体一颤,睁开了眼。

“有翠!”王文斌喜极而泣。

有翠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四周,虚弱地问:“我这是咋了?”

“你魂丢了,半仙帮你找回来了。”王文斌抹了把泪。

刘半仙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成了。魂归位了,休养几天就好了。”

众人马不停蹄,用同样的方法让刘家小子也魂魄归位。

王文斌千恩万谢,要拿钱给刘半仙。刘半仙摆摆手:“钱就算了,给我打壶酒就行。不过有句话得说清楚,”他表情严肃起来,“你媳妇的魂虽然找回来了,但那东西没死,只是受了伤。它记仇,肯定会回来报复。”

“那咋办?”

“搬家。”刘半仙说,“离开松树岭,越远越好。那东西离不开这片山,你们走了,它就找不到了。”

王文斌愣了。他生在松树岭,长在松树岭,祖祖辈辈都在这儿。搬家,能搬去哪?

“你想想,是地重要,还是命重要。”刘半仙站起来,“天快亮了,我回去了。你们尽快决定,那东西养好伤就会回来,最多半个月,刘家小子和其他村民八字不犯,只要不再去招惹它,就不会被勾魂,它也没办法报复,但你们不同……”

送走刘半仙,王文斌坐在炕边,看着虚弱的有翠,心里乱成一团。

“当家的,”有翠轻声说,“咱听半仙的,走吧。”

“可这房子,这地……”

“地可以再置,房可以再盖,命没了就啥都没了。”有翠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为了活命,得走。”

王文斌看着媳妇苍白的脸,一咬牙:“行,走!”

半个月后,王文斌和有翠离开了松树岭。房子卖了,地也卖了,鸡鸭猪狗送给村邻,收然后拾了简单行李,坐上了去县城的马车。

走的那天,村里人都来送。

马车出了村,王文斌忍不住回头望。松树岭在晨雾中一点点后退,那棵村头的老松树先模糊了,接着是自家屋顶的轮廓,然后是整个村庄的形状,最后都融进灰蒙蒙的山影里,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家。

有翠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像是睡了。可王文斌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他搂紧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背。

路越来越颠簸。马车碾过石子,车厢左右摇晃。王文斌最后回头一次,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雾浓了,山远了,只有一片苍茫的、沉默的影子,贴在天地交接的地方,像一块洗褪色的旧布,灰扑扑的,没有光泽。

“再也回不来了。”王文斌忽然说,声音很轻,被车轮声碾碎了。

有翠没睁眼,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太阳从东边的山坳里爬上来,光却是冷的,照在人脸上没有暖意。路边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车辙里,被碾进泥里。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哑的,像钝刀子割在布上。

王文斌想起他爹走的那年,也是这个季节。他爹躺在炕上,拉着他的手说:“咱家的地,是太爷爷那辈开出来的。一锹一锹,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死了都得埋那儿,守着了。”

他爹说到做到,最后就埋在西山坡上,面朝着自家的地。坟头的土,是王文斌一捧一捧垒上去的。每年清明,他都要去添土,拔草,在坟前坐一会儿,说说话。

现在他要走了,他爹的坟谁来管?草长了,谁去拔?土松了,谁去添?

有翠轻轻动了动,睁开了眼。她也回头看,松树岭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山,一重套一重,越远越淡,淡到天边,就和云分不清了。

“等安顿好了,”有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过年的时候,咱们……咱们在路口烧点纸吧。给爹娘,也给祖宗。告诉他们,咱们不是不孝,是实在没法子了。”

王文斌没说话,只是点头。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马车拐过一个弯,松树岭最后一点影子也消失了。眼前是陌生的山,陌生的路,路边的树他叫不出名字,田里的庄稼他看着陌生。一切都陌生了。

风大了起来,卷着尘土和枯叶,打在车篷上,噗噗地响。有翠把围巾裹紧了些,可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一直凉到心里。

“当家的,”有翠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成亲那天不?”

王文斌愣了愣,点头。

“那天也刮风,”有翠看着远处,眼神空空的,“我盖着红盖头,坐在驴车上,听着风呼呼的,心里怕得很。不知道你要是个啥样的人,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是甜是苦。”

“那你还嫁?”

“爹娘定的,能不嫁么?”有翠苦笑一下,“可进了门,看见你站在那儿,傻呵呵地笑,我就想,这人看着实诚,往后……往后应该不会亏待我。”

她停住了,好一会儿才又说:“这些年,你是没亏待我。”

王文斌握紧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有茧子,是干活的手。他忽然想起成亲那晚,他第一次握这双手,那时还细嫩些,现在全粗了,老了。

“这些年,苦了你了。”他说。

有翠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赶紧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我就是……就是舍不得咱家那口井。夏天水是甜的,冰西瓜最好。冬天井口冒热气,不冻手。还有院里那棵枣树,今年结得多,我晒了一簸箕干枣,还没吃完……”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文斌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抬头看天,天是灰蓝色的,很高,很空,没有云,也没有鸟。就那样空空地挂着,像一张巨大的、没有表情的脸,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开,看着他们成为无根的人。

马车夫在前面哼起了小调,是本地山歌的调子,可王文斌听不清词。那调子飘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笑。

路还在往前延伸,弯弯曲曲,看不到头。两边的山越来越陡,把天挤成窄窄的一条。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照在路上,明明是白天,却像黄昏。

王文斌忽然觉得累,很累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他闭上眼睛,可眼前还是松树岭的样子:村口的老松树,树下的石碾子,石碾子旁坐着唠嗑的老人,老人脚边趴着狗,狗在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上的土。

那么平常的景象,现在想起来,却像上辈子的事了。

“睡会儿吧,”有翠轻轻说,“路还长呢。”

王文斌没睁眼,只是握紧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在这冷风里,是唯一一点暖意了。

马车继续往前,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沉闷的响声。那响声在空山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又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碎掉的声音。

路边的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挣扎,终于撑不住,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车后,落在尘土里。没有人在意它们曾经绿过,曾经在枝头迎着太阳,曾经经历过春夏秋冬。

就像没有人在意,这辆颠簸的马车上,坐着两个再也不能回家的人。

故乡远了,远到回不去了。往后梦里回去,只怕路都找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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