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沟是个窝在群山里的小村子,拢共不过百来户人家。这地方山清水秀,春天满坡的杜鹃花,夏天溪水凉得透心,秋天稻谷金黄一片,冬天雾气缭绕像仙境。
村里人淳朴,白天干活,晚上聚在村头老槐树下唠嗑,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李大有和王秀芝结婚七年了。大有三十出头,壮实得像头牛,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庄稼把式。秀芝比他小四岁,模样周正,手脚勤快,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夫妻俩感情不错,就是有个毛病——夜里说话没个把门,什么荤话都往外蹦。
“你个死鬼,今天累死我了,腰都直不起来。”秀芝边铺床边抱怨。
大有嘿嘿一笑,从后面搂住她:“哪儿累?我给你揉揉。”
“去去去,一身汗臭味。”秀芝推他,却没真用力。
“我臭?昨晚上谁吸着我不撒嘴的?”大有手不安分起来。
“要死啊你!”秀芝压低声音,脸却红了。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晚都有。村里房子隔音差,有时隔壁都能隐约听见,但大家心照不宣,只当是小夫妻的乐趣。
变故发生在秋收后。
那天大有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太对。秀芝问他怎么了,他支吾半天才说,回来的路上经过老坟岗,看见个穿白衣的女人在坟头晃悠,一眨眼就不见了。
“你看花眼了吧?”秀芝不以为然,“老坟岗那地方,风吹草动都吓人。”
“不是,”大有摇头,“我看得真真的,那女人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脸白得像纸,眼睛黑洞洞的。”
秀芝心里一咯噔,嘴上却说:“别瞎想,赶紧吃饭。”
夜里,大有翻来覆去睡不着。秀芝被他搅得也没了睡意,两人干脆说起话来。不知怎的,话题又绕到老坟岗那事上。
“你说,那会不会是前村淹死的张家媳妇?”大有压低声音,“听说她死的时候穿的就是白衣服。
秀芝掐他一把:“大半夜说这个,你还睡不睡了?”
“不是你先问的嘛。”大有凑过来,手又开始不老实,“怕了?来,老公抱抱就不怕了。”
“谁怕了!”秀芝嘴硬,却往他怀里缩了缩。
那夜之后,怪事接二连三。
先是家里养的鸡莫名其妙死了两只,直挺挺躺着,眼睛瞪得老大。接着秀芝总感觉有人在窗外看她,可每次回头,只有黑漆漆的夜。大有也开始做噩梦,梦见那个白衣女人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夫妻间的下流话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低的交谈和长时间的沉默。
“大有,你说咱们是不是撞邪了?”一天深夜,秀芝终于忍不住问。
大有没吭声,只是紧紧搂着她。过了好久才说:“明天我去请张半仙来看看。”
张半仙是邻村的神婆,七十多了,据说有些本事。她来后,屋里屋外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是不是在老坟岗附近说了不该说的话?”张半仙问。
夫妻俩面面相觑。大有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他和几个村民路过老坟岗,有人说起张家媳妇死得冤,他随口接了句:“冤什么冤,听说她同时跟俩男的,夹中间,一个干逼,一个干后门,被发现了才跳河的。”
当时有人提醒:“死人的事少说,小心惹麻烦。”大有哈哈一笑:“怕啥,活着都不怕,死了还能怎样?”
张半仙听完,长长叹了口气:“祸从口出啊。那女子本就怨气重,你又在她的地头说这种话,她这是缠上你们了。”
“那怎么办?”秀芝急了。
“我给你们画道符,贴在门上。记住,从今天起,夜里莫要说话,尤其是那些不干不净的话。那东西就是靠听这些话壮大的。”
夫妻俩连连点头。
符贴上了,可情况并没有好转。
相反,夜里他们开始听到另一种声音——不是说话声,而是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划木板的声音,从门板传来,慢慢移到墙壁,最后绕着整间屋子转。
秀芝吓得浑身发抖,大有壮着胆子喝问:“谁?!”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划动声停了。片刻后,变成指甲抠木头的“咯吱”声,缓慢而用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抠穿墙壁。
最可怕的是,他们渐渐发现,这声音似乎能听懂他们的话。每当他们忍不住想说话时,声音就变得急促尖锐;如果他们保持沉默,声音就缓慢而持续,像在试探,又像在等待。
一天夜里,秀芝实在憋得难受,小声说:“大有,我害怕。”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咚”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撞在窗棂上。两人吓得抱作一团,整夜没敢再出声。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这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家。夫妻俩白天勉强维持正常,夜里却成了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他们心跳如鼓。
他们试着换房间睡,可那声音如影随形。他们也想过回秀芝娘家或去亲戚家住,可张半仙警告过:那东西已经认准了他们家,跟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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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一个夜晚,事情发展到了顶点。
那晚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像无数人在哭。划墙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大有和秀芝背靠背坐着,谁也不敢睡。
突然,秀芝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她低头一看,床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滩水渍,正慢慢扩散。
“大有”她声音发颤。
大有一看,脸“唰”地白了。张家媳就是淹死的。
水渍越来越多,渐渐汇聚成一个人的形状。没有脸,没有五官,就是一个模糊的、湿漉漉的人形水迹,躺在他们中间。
秀芝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大有想拉她下床,手脚却像被钉住了。
就在这时,水迹开始移动,缓缓“站”了起来。虽然没有眼睛,但两人都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
极度的恐惧中,秀芝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东西为什么总在夜里来?为什么对说话那么敏感?张半仙说它靠听那些话壮大,可如果如果不让“听”呢?
她猛地抓住大有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说:“大、有、我、爱、你。”
这不是他们平时会说的那种骚话。七年夫妻,他们说过无数下流话、玩笑话、抱怨话,却从没说过这三个字。
大有愣住了。
水迹也顿了一下。
秀芝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七年了,我没说过这话。其实你每次摸黑给我盖被子,我都知道。你舍不得吃鸡蛋,都留给我,我也知道。”
水迹开始波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大有似乎明白了什么,接道:“秀芝,我也我也爱你。那年你嫁过来,穿红棉袄,笑得跟朵花似的,我第一眼就喜欢。”
他们就这样一句接一句说着,说的全是平常没说过的真心话,朴素、笨拙,却滚烫。
水迹剧烈地抖动起来,开始变淡、变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河水的腥味,混合着水草的腐败气息。
“我记得你生小豆子那天,疼得咬我的手,留下个疤。”大有举起手,月光下隐约可见一道淡白色的痕迹,“我那时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对你好。”
秀芝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你这傻子”
水迹终于完全消散了,像从未出现过。只有床单上那片湿润,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风停了,万籁俱寂。
夫妻俩瘫倒在床上,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是泪。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像两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天快亮时,秀芝轻声问:“它走了吗?”
大有沉默良久,说:“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死也不能说。”
秀芝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
夫妻俩决定,每年都去祭拜张家媳妇的亡魂,以此来赎乱说话的罪。
春夏秋冬,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家沟还是那个李家沟。春天杜鹃花开,夏天溪水清凉,秋天稻谷金黄,冬天雾气缭绕。李大有和王秀芝还是那对夫妻,只是夜里说话声音轻了许多,下流话少了,偶尔会说“把被子盖好”“明天给你煮鸡蛋”这样平常的话。
老坟岗的白衣女人再没人见过。只有守林的老王头说,有一晚他看见一个白色影子飘向河边,在张家媳妇落水的地方站了很久,最后慢慢散了,像融进了月光里。
张半仙听了这事,只说了一句:“人爱听假话,鬼爱听真心话。”
李家沟的人还是喜欢在村头老槐树下唠嗑,只是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太阳落山后,不说死人,不说闲话,不说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要说就说庄稼,说收成,说谁家孩子有出息,说明年开春种点啥。
而夜深人静时,每扇窗后都有一盏灯,灯下有人说话,有人倾听。话在嘴里滚一滚,在心里掂一掂,才轻轻吐出来——那些话或许不漂亮,不刺激,不撩人,却像冬天的棉被,夏天的蒲扇,实实在在,暖暖和和。
这大概就是乡村教给人们最朴素的道理:白天干活,夜里安睡;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让它烂在肚子里。毕竟,这世上有些东西,听得懂人话,却听不懂人心;有些话,能招鬼,也能送鬼。
月光还是那轮月光,照着一排排安静的屋舍。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诉说,又像在倾听。而每一扇窗里,都藏着一个故事,一些话语,一些只有黑夜知道,天亮就消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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