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平米的屋子里,除了墙壁和地板,几乎没有任何家具。
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餐桌,甚至连窗帘都被拆掉了,只用报纸糊在玻璃上。
客厅的中央铺着两床发黑的被褥,看起来就是这对母子平时睡觉的地方。
这就是所谓的“捐献一切”。
紫音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布满灰尘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笑得一脸璨烂,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那是松下美芝子的丈夫,安明辉。
资料显示,他曾是海东市的一名刑警,在多年前的一次扫黑行动中英勇牺牲。
原本,作为烈士遗孀,松下美芝子有着不菲的抚恤金,加之她在名校任教的薪水,这对母子的生活本该富足而安稳。
可惜,遇到了那群吃人的恶鬼。
紫音的手指划过照片上男孩的脸。
经过昨晚的契约,她已经知道了这个男孩——也就是雨中诡异的名字。
安明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房间里唯一显得崭新且被精心供奉的东西上。
那是在客厅正对面的墙上,用红色油漆画着的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图案——那是新生教的圣徽。
荆棘缠绕着眼球,眼球中似乎还在孕育着某种胚胎。
在这个家徒四壁的房间里,这个狰狞的红色图案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只贪婪的眼睛,时刻监视着屋里的人,吸食着他们的血肉。
在圣徽下方,摆着一个简陋的祭坛。上面没有供奉水果或鲜花,而是放着一本厚厚的教义,以及……一些看起来象是收据的单子。
紫音走过去,拿起那些单子。
“钢琴变卖收据……成交价:50万。”
“房屋抵押贷款合同……”
“人身意外保险受益人变更协议……”
这个疯狂的女人,将丈夫留下的抚恤金、房子、甚至是丈夫生前最爱听她弹奏的那架昂贵的钢琴,全部变卖成了现金,然后毫不尤豫地填进了新生教那个无底洞里。
为了所谓的新生,连过去的记忆都卖掉了吗?
紫音目光落在了那个圣徽图案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上。
她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枚做工粗糙的银质徽章,正是缩小版的新生教圣徽。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徽章的瞬间。
【检测到微量魔女因子……正在吸收……】
【获得魔女因子:1wf。】
随着系统提示音响起,那枚银质徽章象是经历了千百年的风化一般,在紫音手中寸寸碎裂,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才1点?”
紫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这就是松下美芝子倾尽所有、献祭了一切换来的东西?
一枚蕴含着微不足道能量的破烂徽章?
这甚至不如紫音随手杀死的十几个黑帮喽罗值钱。
在这个疯狂的信仰体系里,普通人的虔诚与奉献,甚至连作为“燃料”的资格都显得如此廉价。
紫音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接下来该去那里了。”
紫音离开了这栋充满绝望气息的公寓,向着学校的方向而去。
天色渐晚,夕阳的馀晖将海东七中的后山树林染成了一片血红。
警方早已撤离,只留下那一圈圈黄色的警戒线在晚风中无力地飘荡。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松下美芝子留下的最后痕迹。
紫音跨过警戒线,凭借着契约中那一丝微弱的感应,径直来到了树林深处的一棵大树下。
这里就是松下美芝子被杀害并分尸的第一现场。
地面上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褐色,那是大量鲜血渗入后干涸的颜色。
紫音没有在意那些恐怖的痕迹。她在树下蹲了下来,那双即便是在杀人时也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她拿出一把折叠铲,开始挖掘树根下的泥土。
“契约里,你最后想让我带走的东西,就在这里吧。”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翻开,大约半米深的地方,铲子碰到了什么硬物。
是一个陶瓷罐子。
紫音小心翼翼地将它捧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甚至有些廉价的白色骨灰瓮。
瓮身上没有任何刻字,只有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的一个名字:安明理。
抱着这个冰冷的罐子,紫音能感受到里面那股尚未完全消散的、却又无比平静的死气。
这是那个雨中诡异——安明理,在变为怪物之前,作为人类留下的最后残躯。
那个疯狂的母亲,在亲手将儿子送给邪教、看着他被折磨致死后,竟然还将他的骨灰抛弃在了这里。
在骨灰瓮的下面,还压着一本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着的笔记本。
那是安明理的日记。
紫音撕开塑料袋,借着夕阳最后的馀晖,翻开了那本已经有些受潮泛黄的日记本。
日记的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逐渐变得潦草、混乱,仿佛记录者正在一步步走向崩溃的深渊。
……
【xxxx年4月12日晴
妈妈今天与他们一直在客厅里聊天,说什么“世界的真相”、“新生的伟大”。我不喜欢那些……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冷冰冰的。
爸爸的照片被妈妈收起来了,她说那些都是“旧时代的尘埃”,会阻碍我们通往新世界。
我偷偷把照片藏在了床底下。】
……
【xxxx年8月20日雨
家里的钢琴被卖掉了。那是爸爸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妈妈以前最喜欢弹那架钢琴了,她说那是她的灵魂。
可是今天,那些人象搬运垃圾一样把它搬走了。妈妈一直在笑,她说这是为了“净化”,为了给教会做贡献。
我不明白,为什么卖掉爸爸的礼物会是净化?
我哭着求她不要卖,她却打了我一巴掌。这是妈妈第一次打我。她的眼神好陌生,好象不认识我了一样。】
……
【xxxx年12月15日雪
家里什么都没有了。电视、冰箱、洗衣机……都被卖了。我们每天只能吃最便宜的饭团。
妈妈说这是在“苦修”,只有抛弃物质的享受,才能让灵魂升华。
可是我好饿。
我今天去打工了,想赚点钱买点肉给妈妈吃。
可是当我把钱交给她的时候,她却骂我“被金钱腐蚀了灵魂”,转手就把钱捐了出去。
我想带妈妈去看医生,我觉得她病了。但我没有钱,也没有人相信我。
别人都说妈妈是个虔诚的好人。】
……
【xxxx年1月31日阴
妈妈说,我是被神选中的人。
她说教会“圣所”有一个伟大的仪式,只要我参加,就能获得真正的“新生”,我们家就能变回以前的样子,爸爸也能回来。
我知道那是骗人的,哪里有什么死而复生?
妈妈跪在地上求我。她哭着说,如果我不去,她就会被教会抛弃,她就活不下去了。
……算了,还是去看一看吧。
只要能让妈妈开心,只要能让她变回以前那个温柔的妈妈……去哪里都无所谓了。
明天就要出发了。
爸爸,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妈妈吧。】
……
日记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能拯救母亲的幻想,走进了那个名为“圣所”的地狱,被开膛破肚,被注入毒素和诅咒,最终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变成了那个在雨夜里哀嚎的怪物。
而他的母亲,那个将他亲手推入火坑的女人,却在他死后,将他的骨灰埋在这个阴暗的树林里,继续做着她的成仙美梦。
紫音合上日记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胸口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难受。
她将日记本和骨灰瓮一起收进了【暗影移动】的储物空间里带走。
紫音用匿名账户买下了一块墓地,她将骨灰瓮放入墓穴,亲手盖上了石板。
那本承载了少年所有痛苦与挣扎的日记,也被她一同烧毁在墓前。
火光跳动,纸张在火焰中卷曲、黑化,最终化作点点飞灰,随着夜风飘向远方。
“安息吧。”
紫音将白菊花放在墓碑前。
“你的母亲已经去陪你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想见她。”
“至于那些把你们变成这样的人……”
紫音直起身。
“他们不是想要新生吗?”
“我马上就让他们功德圆满、往生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