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专案组如同精密的仪器般高速运转。苏晚晴展现了她惊人的专业素养和细致耐心。她几乎住在技术科的实验室里,与楚云飞的团队一起,逐字逐句地破译“老猫”账本上那些用蝇头小楷和古怪符号写就的暗语。
“这不仅仅是普通行话或密码,”苏晚晴指着投影屏幕上放大的一页账目,“里面混杂了道门隐语、江湖黑话、甚至还有清末民初某些秘密会社的切口。‘朱砂二两,纹银三钱’这个好懂,但‘阴土三合,取自寅位,兑水一升’——‘阴土’可能指墓土或特殊地点的泥土,‘寅位’是东北方,‘兑水’可能指特定时辰(酉时)或特定来源(如无根水、井华水)的清水。这明显是在记录某种法事的材料配比。”
“还有这里,‘丙申日,收‘青蚨’一对,付‘大衍之数’。’青蚨’在古籍中指铜钱,但也是一种传说中的母子虫,常用于‘还钱术’。‘大衍之数’是五十,这里可能指五十块钱,也可能暗指某种以五十为基数的交易或契约。”
她将破译出的条目与孙明德、“老猫”的购物记录、以及现场发现的材料逐一比对,逐渐勾勒出一个隐秘的交易网络。这个网络不仅提供朱砂、符纸、矿物粉末等常见“法器”,还涉及墓土、骨灰、特定时辰采集的露水、甚至一些罕见的、被认为有“灵性”的动植物部位(如雷击木、黑猫尾、百年柳根等)。交易多用现金或古董器物交换,线上支付极少,联络方式也多通过公用电话或约定地点见面。
“从这个网络采购的规模和频率看,‘先生’或其手下进行的‘法事’或‘仪式’数量不少,且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苏晚晴汇总道,“而且,不同的人采购的材料侧重点不同。孙明德偏向于古籍研究、仪式阵法所需的符号载体(如人皮书、特殊颜料)和‘养地’材料;‘老猫’则偏向于实际操作、拘役灵体所需的媒介(如骨灰、尸膏、役鬼符)和‘沟通’材料。这说明他们可能分工不同,孙明德更像‘研究员’或‘阵法师’,‘老猫’则是‘执行者’或‘捕手’。”
与此同时,欧阳锋对“老猫”社会关系的排查也有了进展。“老猫”真名毛福贵,解放前做过道士的杂役,后来还俗,一直混迹于旧货和“偏门”行当。他交往的人三教九流,但近一年来,与一个名叫“马三”的古董掮客来往密切。这个“马三”常在浦西的文庙古玩市场活动,路子野,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搞到,据说还私下做“阴物”(指从墓里出来的东西或与丧葬相关的物件)买卖。警方曾几次因倒卖文物嫌疑传唤过他,但都因证据不足释放。
“我们秘密监控了马三,发现他昨天深夜与一个包裹严实、看不清面貌的人在市场后巷短暂碰面,交给对方一个小木盒,对方则递给他一个厚信封。”欧阳锋汇报,“我们的人尝试跟踪那个神秘人,但对方非常警觉,在弄堂里七拐八拐就失去了踪影。技术组正在分析市场周边的监控,看能否捕捉到清晰影像。”
“小木盒里是什么?”沈锐问。
“不知道,交易很快。但马三今天一早就去了银行,存了一笔五万元的现金。”欧阳锋道,“我们正在申请搜查令,准备对马三的住处和店铺进行突击检查。”
沈锐批准了行动。直觉告诉他,马三很可能就是连接“先生”与毛福贵这类“执行者”的关键中间人。
另一方面,周涛协调各分局汇总的“异常区域”报告,结合历史地理信息,初步筛选出了七个需要重点关注的疑似“阴地”区域。这些区域大多有“乱葬岗”、“古刑场”、“疫病坑”的历史传闻,且近年来或多或少有过“闹鬼”或居民莫名不适的零星报案。沈锐指示,对这些区域进行不惊动居民的便衣巡查和低强度能量监测,同时查询近年来的失踪人口和无名尸记录,看是否有异常集中或与这些区域相关的案件。
就在各项调查齐头并进之时,楚云飞那边对生物检材的比对传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沈局,我们在孙明德现场发现的、不属于他自己的那点dna,以及‘老猫’现场陶罐碎片上的血迹和头发dna,经过反复比对和扩增分析……”楚云飞的声音在视频中有些迟疑,“结果显示,它们……很可能属于同一个人!一个目前在我们数据库中没有任何记录的未知男性个体!”
同一个人?!孙明德的人皮书上有这个人的皮屑或汗液?“老猫”试图拘役或控制的“阴物”,媒介(血迹和头发)也来自这个人?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人还活着吗?”沈锐立刻问。
“无法确定。dna样本量太少且有一定降解,但根据分析,来源个体年龄可能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血迹较为新鲜,可能是在‘老猫’死亡前不久留下的。但……这个人是否还活着,是生是死,是自愿提供还是被迫,都无从得知。”楚云飞回答。
一个神秘的、dna出现在两起邪术案件现场的中年男性……他在这系列事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受害者?是祭品?还是……某种特殊的“材料”提供者?甚至,会不会就是那个神秘的“先生”本人?
线索越发扑朔迷离。
就在此时,苏晚晴带着新的发现找到了沈锐。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悸。
“沈顾问,我分析了‘老猫’账本里最后几页的暗语,结合从‘阴兵符’碎片复原的符文结构,有了一个……很糟糕的推测。”她将一份手绘的图表放在沈锐面前。
图表上画着一个简化版的仪式结构图:中心是一个代表“阴地”或“灵体目标”的圆圈,周围连接着几条线,分别指向“材料供给”、“拘役符阵”媒介”、“控制者”。其中,“材料供给”指向马三的网络;“拘役符阵”的研究和涂鸦相关;“生祭/媒介”旁边标注着那个神秘dna个体;“控制者”则打着一个问号。
“根据‘老猫’的记录,以及‘阴兵符’的用途,他们很可能不是在简单地‘养地阴’或拘役普通游魂。”媒介”和“灵体目标”,“‘阴兵符’等级较高,通常用于拘役那些带有强烈执念、怨气或特殊能力的‘凶灵’或‘地缚灵’。而要拘役和控制这类灵体,往往需要与其有密切因果关联的‘媒介’——比如其生前贴身之物、骨骸,或者……直系血亲的血液、毛发甚至部分身体组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个出现在两处现场的未知dna个体,很可能就是目标灵体的血亲!‘老猫’试图用这个人的血和发,配合符阵和仪式,来拘役和控制那个特定的凶灵!孙明德的研究,可能是为了确定最适合的‘阴地’和绘制更有效的束缚阵图。”
“目标是哪个凶灵?为什么非要拘役它?”沈锐追问。
苏晚晴摇摇头:“账本里没有明说,只用了一个代号——‘寅将军’。这听起来像是个绰号或封号,不是真名。我查了地方志和民间传说,上海地区历史上被称为‘将军’的鬼怪或灵异记载不多,且多与武将、匪首或地方豪强有关。需要进一步排查。”
“寅将军……”沈锐咀嚼着这个古怪的称呼。寅,在十二地支中对应虎,也代表东北方,凌晨三到五点。难道这个凶灵与虎有关?或者死亡时间、地点与“寅”有关?
“还有一点,”苏晚晴补充道,“账本中提到,为‘寅将军’准备的‘血食’,除了常规的牲畜,还需要特定八字、特定时辰出生的‘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各三滴’,而且必须是‘自愿’或‘懵懂无知’时取用。这已经超出了普通邪术的范畴,触及了最残忍的禁忌!”
需要用儿童心头血来“饲养”或“安抚”的凶灵?这“寅将军”到底是什么来头?幕后“先生”拘役这样一个凶灵,又想用它来做什么?报复仇家?守护某个地方?还是进行某种更可怕的仪式?
沈锐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对手的残忍和目的的不明,让这个案子蒙上了更加浓重的阴影。
就在这时,欧阳锋的紧急通讯接了进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沈局!突击检查马三的住处和店铺有重大发现!我们在他的一个隐秘地窖里,找到了大量与邪术相关的物品!成捆的符纸、各种矿物颜料、密封的罐装不明液体和粉末、还有……十几本用油布包裹的古籍!其中一本的封面上,写着《御鬼辑要》!更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他的账本和通讯录!”
“通讯录里有什么?”沈锐立刻问。
“有很多代号和化名,但其中一个反复出现的号码,经过核对,就是与‘老猫’和孙明德都有过联系的那个匿名号码!而且,通讯录里还提到了几个疑似‘供货点’和‘下家’的地址,其中一个……在苏州!”
苏州?难道这个组织的活动范围不止上海?
“立刻审讯马三!撬开他的嘴!同时,联系苏州警方,协调对那个地址进行秘密调查!”沈锐下令,“注意安全,对方很可能拥有非常规手段。”
“明白!马三已经被控制,正在带回局里的路上。这家伙看起来吓坏了,应该不难突破。”欧阳锋回答。
突破口似乎就在眼前!只要能拿下马三,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匿名的“先生”,甚至挖出整个组织的架构和目的!
沈锐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对苏晚晴道:“苏同志,恐怕需要你参与对马三的审讯。你对这些古籍和暗语的了解,可能比审讯专家更有用。”
“没问题。”苏晚晴立刻答应。
就在众人以为即将迎来突破时,一个噩耗传来。
马三在被押送回分局的途中,囚车在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上遭遇了“意外”——一辆失控的渣土车突然从侧方冲出,狠狠撞在了囚车的中段!囚车严重变形,司机和副驾驶上的警察重伤,而坐在后排的马三……当场死亡!
根据现场勘查和渣土车司机(已被控制,声称刹车失灵)的初步供述,这像是一起交通事故。但沈锐和周涛、欧阳锋、苏晚晴等人心中都清楚,这“意外”来得太巧、太致命了!
“是灭口!”欧阳锋一拳砸在墙上,双眼赤红,“我们刚抓住关键线索,对方就立刻斩断!那个‘先生’就在附近!他一直在监视我们!”
“查!查渣土车的来源、司机的背景、事故前后所有可疑车辆和人员!调取沿途所有监控!”沈锐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对手的凶残和果断,超出了他的预计。
然而,调查显示,渣土车是偷来的,司机有多次盗窃前科,坚称自己只是偷车想卖废铁,刹车失灵是意外,对马三一事毫不知情。沿途监控被精心避开或干扰,没有拍到明显可疑的跟踪或接应车辆。
线索,似乎随着马三的死,再次中断。
但沈锐没有放弃。他让技术部门全力恢复马三被撞毁的手机数据,同时,让苏晚晴仔细研究从马三地窖搜出的那本《御鬼辑要》和其他古籍。
“既然他们如此紧张,不惜当街杀人灭口,说明马三知道的核心秘密一定非常重要。”沈锐对专案组说道,“马三死了,但他接触过的人、经手过的物品、留下的记录,不会完全消失。我们还有那些古籍,还有他通讯录里的其他线索,还有苏州那个地址!继续查!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先生’和他的组织挖出来!”
病房里,气氛凝重。接连的死亡和对手的狠辣,让每个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沈锐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他知道,越是黑暗,越要向前。对手的疯狂,恰恰说明他们接近了真相。
苏晚晴捧着那本散发着霉味的《御鬼辑要》,一页页仔细翻阅。泛黄的纸张上,是用工整却阴森的笔迹记录的各种拘役、驱使、乃至炼化鬼物的邪法,图文并茂,详细得令人毛骨悚然。在其中一页,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符号——一个被锁链缠绕的、形似猛虎头颅的图案,旁边注释着两个字:“寅煞”。
寅煞?难道就是“寅将军”?她继续往下看,后面的记载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寅煞,乃枉死猛将凶魂所化,聚战场杀伐之气与庚金之精,性烈如火,煞气冲霄。拘役之法,需以血亲之精血为引,辅以庚金之器、虎骨为媒,于寅年寅月寅日寅时,布‘七杀锁魂阵’于其殒身之地或煞气凝结之所,方可有望。然其凶戾非常,易遭反噬,驭使者需命格极硬,或持上古‘镇魂’异宝……”
枉死猛将凶魂?战场杀伐之气?殒身之地?煞气凝结之所?
苏晚晴立刻将这些信息与之前的历史地理调查联系起来。她快速调出筛选出的七个疑似“阴地”区域的详细资料,并让周涛帮忙查询上海地区历史上是否有符合“枉死猛将”记载的人物和地点。
几个小时后,一份来自地方志办公室的加密传真送到了病房。上面记载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清咸丰年间,太平军与清军在浦东高桥一带曾发生激战。一名太平军猛将(姓名不详,绰号“插翅虎”)率部断后,身中数十创,死战不退,最终力竭被俘,遭凌迟处死于高桥镇外一处河滩。其部下亦大多被杀,就地掩埋。此后,该处夜间常闻金戈铁马与虎啸之声,被视为凶地,人称“虎啸滩”。民国时期曾请道士做法镇压,稍安。解放后,该地逐渐被填平,建起了工厂和居民区,旧事渐被遗忘。
“高桥……虎啸滩……‘插翅虎’……”苏晚晴喃喃道,眼中闪过明悟,“难道‘寅将军’就是这位绰号‘插翅虎’的太平军将领的凶魂?‘寅’对应虎,也对应其绰号!其殒身之地‘虎啸滩’,就是煞气凝结之所!孙明德和‘老猫’的仪式,都是为了拘役这个‘寅煞’?”
她立刻将这个发现汇报给沈锐。
沈锐精神一振!终于找到了明确的目标和历史源头!
“立刻核实高桥‘虎啸滩’的具体位置,对照我们筛选出的七个区域!”沈锐指示。
很快,结果出来了。高桥镇原“虎啸滩”区域,正好位于他们筛选出的七个重点区域之一,且该区域近年来有多起居民报告夜间异响和宠物异常恐惧的报案。
“重点监控这个区域!尤其是‘寅年寅月寅日寅时’……查一下最近的这个时间点是什么时候!”沈锐追问。
周涛快速查询后,脸色一变:“沈局!最近的‘寅年寅月寅日寅时’……就是三天后的凌晨三点到五点!”
三天后?!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迫感!
“那个‘先生’,很可能计划在三天后的凌晨,于高桥‘虎啸滩’旧址,进行拘役‘寅煞’的最后仪式!”沈锐斩钉截铁地说道,“马三的死,是为了防止他泄露这个核心计划和时间地点!我们必须阻止他!”
“可是沈局,我们连‘先生’是谁、有多少同伙、具体会在哪里布阵都不知道……”欧阳锋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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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籍记载看,‘七杀锁魂阵’需要特定的布阵材料和位置。孙明德研究阵图,‘老猫’准备拘役媒介和符箓,马三提供物资……‘先生’本人必然精通此道,且需要亲自到场主持。他需要血亲媒介(那个神秘dna个体)、庚金之器(可能是特定金属法器)、虎骨(或其他虎属替代物)、以及布阵的其他材料。”苏晚晴快速分析,“我们可以从这几个方面反向追查!查近期谁在收集或定制特殊金属器物、虎骨或相关替代品!查那个神秘dna个体的身份和下落!查高桥那个区域,哪些地点最符合布阵要求(如靠近古河道、地势特殊、相对隐蔽等)!”
“另外,”沈锐补充,“‘先生’如此大费周章拘役‘寅煞’,必然有重大图谋。查一下高桥区域近期有没有重大工程项目、土地交易、或者什么重要人物活动?‘寅煞’拘役成功后,可以用来做什么?守护?破坏?还是作为某种更强大仪式或法术的‘组件’?”
一道道命令再次迅速下达。时间只剩三天,专案组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所有人都明白,这将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与隐藏在暗处的邪恶势力的正面决战!
沈锐躺在病床上,感受着体内微弱的力量和远处城市传来的隐隐脉动。他知道,自己恐怕无法亲自参与最后的行动了。但这一次,他相信他的战友们,相信苏晚晴的专业,相信正义的力量。
他望向窗外,夜色渐深。三天后的凌晨,那被历史尘埃掩埋的“虎啸滩”,将会成为光与暗、正义与邪恶交锋的战场。而他,将在这病床之上,运筹帷幄,等待着黎明前的捷报,或者……更坏的消息。
决战的气息,已经弥漫在夜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