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驸马。”
沉宪见到莫应弃,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威严,反而象一个慈祥的长者一样面带微笑:“当日大婚,本该我这个做叔公的亲自前往,只是官家抬爱,委以重任来江浙。”
“沉部堂,您言重了。”莫应弃连忙起身施礼。“若非童年时和二位公主一起长大,只怕这驸马也不是我……”
“不用拘礼,若驸马不嫌弃,就和永安永宁一样,叫我叔公就好。”沉宪摆了摆手。“莫要妄自菲薄,缘分天注定,永安永宁喜欢你,你也喜欢她们,这就足矣。其他的,都不过是虚的,不碍事的。”
“沉部堂……叔公,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莫应弃想了想,还是直接开口问道。“若是因为我您不处置张嘉文,那大可不必……”
“嗐,自然不是因为他。”沉宪笑了笑。“我知你和他的关系如何,这次你过来也是想亲自料理了他们一家子,如今周楚天对张家不闻不问,我在京城的眼线也告诉我了他如今似乎在暗中连络自己的门生……”
“这个人啊,或许他都已经不是人了……坦白说我也活了这么多年,大小官员我也见过不少,可唯独他……我真的看不懂。”
其实又何止沉宪,莫应弃,甚至当今官家,另一位大相公宁无涯等等,谁也看不透周楚天怎么想。
不谋反,不放权,如今洛南天步步紧逼,可他却无动于衷。虽然看上去在做什么,可放任徐家垮台,如今连自己的心腹,女婿张嘉文也是弃之不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驸马不必担心这些。”沉宪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我吩咐人准备了席面,永安特意吩咐不让驸马饮酒,我准备了好茶,就请驸马陪着我喝两杯可好?”
“叔公您言重了,我是晚辈,这是应该做的。”莫应弃很躬敬地说。“叔公,有个事我想和您商议一下……”
“先吃饭,先吃饭。”沉宪打断了莫应弃。“我知你怎么想,放心,如今你是永定侯,待查办张嘉文那一天,可以安排你和我一起。只是虽说官家亲自下旨断亲,但终究你们之间的血脉是无法切割的,况且你二人又有私人恩怨,所以你只能从旁协助,朝廷有制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叔公。”
莫应弃也清楚这一点,不过沉宪话锋一转:“从旁协助不假,可到底处置他这个布政使,需得我这个总督亲自过问,到时我还是会全权交给你来办。我听说驸马熟读律法,也深谙镇抚司审讯之术,我虽带兵打仗,也协助先帝和官家治理朝政,但这方面还是得交给专业的来。”
莫应弃心里不由得想笑,同时也是心头一暖。沉家人极其的护犊子,这一点之前他就有所耳闻。
但沉家人不是一味偏袒,若自家人无错,那自然是拼命护着。可若沉家子女作奸犯科,那不需要朝廷,也不需要法司,沉家人自己就会亲手处置。
当然,南宫无梦,还有洛永安洛永宁姐妹两个,是特例……
但抛开这三个不是人的不提,沉家对于子女的教导极其严格,否则也不会从太祖皇帝开始,沉家一直位居国公,先帝更是亲自手书赐下匾额——一门忠烈。
该护的护,该罚的罚,沉家一向如此,也因此才能每一代子女都深受官家的器重。
但若是你欺负了沉家人,那对不起,沉家会尽可能在权限之内,往死里整你。何况沉家代代从军,带兵之人心若不恨,那别说杀敌,连自己手下的兵只怕都管不了。
所以莫应弃想对付张嘉文,沉宪自然会帮忙。他也不怕言官多事,如今这江浙都被他带来的人给守住了,上下官员也按部就班地按着官家的意思逐渐更换。
等传到京城,也不过只是处置结果,御史台那边……鬼才在意他们怎么想呢!
“叔公,我这么做,您不会觉得……有些过于冷酷无情了吧?”莫应弃有些小心地问道。“毕竟大兴开国至今,恐怕都没有一个象我这样要亲自把自己亲生父亲送入大狱的人了……”
“怎么会呢?虽说你是为了泄私愤,可那张嘉文到底自己作孽。”沉宪并不在意地说道。“我也不说你这是大义灭亲,只不过你做得没有错。纵然他和你血脉相连,可于你而言他已经成了一块毒疮,无论你是否处置他,你是否成了驸马,哪怕是你如今只是一介布衣,张嘉文对于你,都不会有任何正面的作用。”
“更别说他曾经做过的事,你恨他,想亲自解决了他,其实都可以理解。我兄长给我来的书信中也提过,你当初是想杀死他的,只是没有得手,所以你才选择投身镇抚司。”
二人一边说一边到了客厅,圆桌上已经摆上了热气腾腾的菜肴。沉宪示意莫应弃坐下,随后才继续开口说道:“虽说自古以来百善孝为先,可我曾经就告诫过张藩台,父要慈,子才孝。他自己把路走死是他自己作孽,和你终究无关。”
莫应弃听到这里,也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其实我一直都很清楚,这事儿真要说,那位周大相公才……”
说到这里,莫应弃的眼神冷了一瞬。他当然很清楚,张嘉文再如何,都已然和自己母亲和离,到底夫妻一场,自己也到底是他亲生儿子,他是不会赶尽杀绝的。
那些杀手,只怕是周楚天安排的。莫家有钱,虽然非官场中人,可若莫轻语后面反悔闹起来,纵然威胁不到他们,可没必要为了这种他们看不起的商贾人家浪费自己的时间。
死人,才不会说话,更不会胡闹乱攀乱咬。
更何况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白银就花了几十万,还有一些店铺田产上的收入,甚至当时为了表示诚意,莫老爷子送了些好地给张嘉文,这些如果再加起来的话,恐怕就上百万了。
莫家虽说有钱,可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官不与民斗不假,但当时先帝和周大相公就已经有了隔阂,虽说不会伤他分毫,可难保先帝不会安排人借题发挥。
“我懂你的意思。”
沉宪指了指桌上的螃蟹:“这螃蟹味道鲜美,可想吃到里面的蟹肉蟹黄,那就只能小将外壳剥开。如今官家就在一点点剥下他周楚天的外壳,这需要时间……”
“但同样的,这一天迟早都会到,并且可能会很快。所以啊驸马,莫要心急,有些事……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