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既知他手上有兵……”
“朕懂你的意思,既已知晓,却为何不早做准备?”
洛南天似乎猜到了沉皇后接下来的话,轻声打断了她:“非朕不准备,只是父皇对此也是一知半解,周楚天做事谨慎,更别说看上去父皇在位时一言九鼎,一呼百应,可那时祸根就已然种下了。”
“父皇登基初期,既要稳定朝政,又要盯着朕的几位皇叔,朝中的大臣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发了的。只怕从那会开始,这老贼早就盘算了,秘密筹备这支私军……”
洛南天没有再说下去,其实也不难猜,周楚天手上捏着的这支军队,只怕是当初是为了防止宫变秘密筹备的。
“陛下,臣妾始终不明白,怎么他就走到今日这一步了呢?”沉皇后抬头看向了洛南天。“只怕不仅仅是臣妾,多少人可能都想不明白,曾经帮着先帝力挽狂澜,平定内外的第一能臣,怎么就如现在这一般……”
“爱之深,恨之切吧?”洛南天轻叹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伤感。“别觉得恶心,他倒是未必就真的扭曲到对父皇的感情变得不一样了,不过……该怎么说呢?可能若论对父皇的忠诚,只怕他说第二,无人能说自己是第一。”
“可物极必反,任何感情,哪怕是忠诚,到了一定程度后就会变得开始极端……哎,虽说朕不该和皇后说这样的话,可你想想朕的岳母,永安永宁,这个道理是不是就很好理解了。”
沉皇后闻言,顿时笑了笑说道:“陛下这么说,那臣妾岂不是更要想偏了吗?”
“哈,虽说可能这个例子不恰当,可事实上就是如此。”洛南天起身,背着双手走到了书架前。“周楚天对父皇太过忠心,忠心到认为父皇离了他就活不下去,不听他的就是错误的……”
“啧,陛下,这话怎么听着有些别扭呢?”沉皇后眉头微皱着。“既他周楚天忠心于先帝,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周楚天不是只知道愚忠之人,他太聪明了,聪明人骨子都很自负,而他更是自负到了自认为自己就能替父皇做好一切。”洛南天缓缓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了沉皇后。“他总是自认为自己是诸葛孔明,父皇是三顾茅芦的玄德公,可孔明先生虽有管仲乐毅之才,却从未有任何不臣之心。”
“周楚天就是想不明白这一点,他一直把自己和父皇摆在一个相同的位置上。可这怎么可能呢?父皇纵然再如何欣赏他,二人先是君臣,才是至交好友。任何君王可以听臣子的进言,可以按臣子的谋划行事,可绝对绝对,不会任由一个臣子干涉自己的一切,哪怕这个臣子功不可没,哪怕这个臣子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这就是他们之间矛盾最深的地方,周楚天心里怨怼父皇,甚至他也清楚这一层道理,可他太忠诚了,忠诚到偏执。父皇一边感念他当初在潜邸时的出谋划策,不离不弃,可又对他这份忠诚感到极其的头疼。”
“偏偏父皇登基之初,朝堂之上除他之外又真的是无多少人可用。你们沉家倒是一门忠烈值得托付,可奈何当时兵权分散,边境又仰赖沉家平定,父皇也是别无他法,加之当时他和那老家伙又尚未闹翻,只有过度倚仗他出谋划策。”
沉皇后听到此处,也是不由得点了点头。大兴如今依旧强盛,可从先帝还做太子之时,这一滩平静的池水之下,早已然是一阵阵暗流涌动。
诸皇子的蠢蠢欲动,重臣之间的站队和隔岸观火。而周楚天位极人臣之后,这些问题虽然被他处理干净,但没想到的是却催生出了更多的问题。
周楚天广纳门生,不可否认他确实有本事,哪怕是至今都被人说任人唯亲,可不得不说周楚天选拔出来重用的官员,能力上自是没有话说的。
只是周楚天选出的人,从来都是只看才能不看人品。有些被他选中的官员虽说能力出色,可或多或少,或大或小,人品上都有些问题或是遐疵。
有些人虽说在自己的官位上确确实实做了不少事,也深受朝廷褒奖,可这些人是真的能一边办事一边中饱私囊,或是以权谋私。
你说他们是贪官,可人家偏偏有实际功勋在身。你说他们是好官,可百姓提到他们也是满脸无奈。
“如今这般境地,也是当日埋下的隐患,其实朕嘴上虽然天天抱怨父皇,可朕也知晓父皇登基之初,到底有多少的无奈和心酸。”洛南天每每想到此处,其实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是充满了同情。“当年父皇战战兢兢,看上去是风光无限的东宫太子,可只有他知道这其中的心酸有多少。最是无情帝王家,我依稀记得当年父皇和我不知说过多少次这句话……”
“陛下,哪怕是民间一个小铺子,儿子多了还要抢呢。”沉皇后起身轻轻拉住了洛南天的手,温柔地安抚着他。“臣妾也知道,当初和您关系融洽,甚至来往过密的兄弟,最后和您拔刀相向,那种感觉是多么的不好受……”
“哎,是啊,朕好歹还有过兄友弟恭的时候,虽说也许都是假的,也许从那时开始,朕所谓的兄弟早就已经暗怀心思……可好歹朕也曾和他们真的和睦过。”洛南天说到这里,眼睛也是微微泛红。“可父皇他老人家,是真的从未有过这种时候,幼年就被立为太子,兄弟不是明着和他对着干,就是表面恭顺背地挑衅算计。”
“也难怪他对周楚天如此的信任和依赖,亲兄弟都是虎狼,都盯着他的命,他的太子之位。举目望去,竟没有一个可信之人,没有能够托付之人。大娘娘虽然不离不弃,如你我一般夫妻恩爱和睦,可终究大娘娘只是女人,实在是参与不到前朝之事。”
“可谁又能想到,周楚天倒是没想害他,可比害他……”
说到这里,洛南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想到了莫应弃,想到了被自己那对更加恐怖疯狂的女儿盯上的莫应弃。
物极必反,物极必反。有些时候坏事未必就真的是坏事,同样的好事也不一定就真的是好事。
“陛下,你可是想到了……”
夫妻同心,沉皇后自然也是很快就猜到了洛南天的心思。坦白说,抛开一切不谈,沉皇后对莫应弃是真的喜欢,甚至看他比看自己儿子都顺眼几分。
可也正是因此,沉皇后心里也是百感交集。洛永安和洛永宁在莫应弃的事上,不允许任何人过问,哪怕是她和洛南天都不可以。
“哎,只怕是处理完了这些事,咱们啊,也别想消停了。”洛南天揉着自己一阵阵酸痛的太阳穴。“永安和永宁近来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不是守着驸马在郊外的庄子里胡闹,就是帮着驸马胡闹。”沉皇后白了他一眼。“不是臣妾说您,那您都知晓驸马多么重要了,怎么有什么事,您还让驸马去做?”
“你不会真以为朕愿意吧?”洛南天满脸冤枉。“都不怕你这个当娘亲的不乐意听,现在若是非要让朕在驸马和永福永泽之间选,朕一定选驸马。”
“额,这个您倒是不用担心,臣妾也是这个心思。”
“所以啊,朕又怎么可能让驸马去做这些啊?”洛南天说到这里,没忍住拍了下大腿。“还不是你那两个宝贝女儿,非说什么驸马有心,在对付周楚天的事上出力,让朕成全。你说皇后,朕能不成全吗?”
“啧,也是……可这是图什么呢?”
“你问朕,朕还满脑子官司呢!”
洛南天也是搞不清楚,自己这两个女儿到底在算计个啥?沉皇后心里虽说有些担忧,也多多少少能猜到大概和那“爱相随”有关,可真要她说出个子丑寅卯,她也是满腹疑惑。
“驸马杀了赵吉光?哦,那好,去镇抚司,传我的话,让驸马和我们回庄子去。”
听到英红的禀报,洛永安面色如常,并没有任何的惊讶,甚至似乎还有些意料之中的感觉。
可谢清风听到,就有些不明所以了,他转头看着这姐妹俩,眼中带着一丝不解和询问:“你俩对我徒儿做了什么?”
“没什么啊?师叔,应弃如今身在镇抚司,杀个把人,不是很正常的吗?”
洛永宁笑着回答,同时揉了揉眼睛,一副有些困倦的样子看着洛永安:“姐,我今日有些没有睡好,不如明日再安排师叔和应弃相见吧?”
“嘿,行,你们真行。”谢清风都被气笑了。“这是明着要送客是吧?好好好,老夫也不在这儿惹人厌,也别明日,我那逆徒想见我,自然会来寻我!”
“师叔说笑了,我和永宁……”
也不等洛永安说完,谢清风纵身而起,几个腾挪就不见了人影。洛永安也不气恼,只是轻轻伸手敲了自己妹妹一下:“你也是,就算想赶师叔走,也别这么刻意明显啊?日后只怕还有些事要仰赖他老人家才可以呢。”
“哎呀,师叔功夫太高了,哪怕你和我一起上,也不是他对手。”洛永宁有些委屈地说道。“他在,我总担心会生变故。虽说师叔惧怕外祖母,可到底也就只有应弃一个徒弟,真让他知晓咱们的计划,我也怕他会……”
“恩,你说的对……”洛永安点了点头。“有些麻烦啊,总不能想办法杀了师叔吧?”
“姐,你认真的吗?”
“哦,我也就是说笑而已罢了。”
这姐妹两个说的风轻云淡,可英红和其他侍女听到,却是脊背发凉。虽说她们在一莫应弃,爱屋及乌,自然也不会真的对谢清风下手。
可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一个前提,谢清风别想破坏她们姐妹的计划,更别想着要把莫应弃给带走!
如果真的这一切发生了,哪怕是自己的师叔,哪怕是南宫无梦唯一的师弟,更是莫应弃如祖父般的师傅,她们只怕也会真的对他痛下杀手。
“放心,师叔不会这么冥顽不灵,何况咱们的心思他一直知晓,想来也不会防碍咱们。”洛永安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当务之急,还是要对付那老匹夫……姑姑,苏嫣在那边如何了?”
“回禀殿下,一切还算顺利,也已然喂了她吃下药材。”英红声音放低,确保只有她们姐妹能听到。“不知要何时,才让她行动?”
“再等两天,那药性强,虽说对她无害,可终究也是药物。”洛永安摆了摆手。“师叔这步棋能不用就不要用,毕竟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何况外祖母也念着同门之情,不然也不会让我和永宁伺机而动,阻止他和那道士真的拼到最后。”
停顿了一下,洛永安突然语气冰冷了一瞬:“虽说为防万一,师叔他老人家……”
洛永安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影后闺女也能拿大概猜到她后面的话。十有八九,就是希望谢清风真的和那道士同归于尽,这样从此后,就真的没有人能在武力上威胁到她们姐妹,更不会带走莫应弃。
“姑姑,也别觉得我和姐姐过分心狠,只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而言,除了应弃其馀的感情……早就不重要了。”洛永宁笑着和英红说道。“我和姐姐不正常,我们一直都知晓,甚至真要说我们的不正常到底有多严重,恐怕也只有我和姐姐能理解彼此。”
“可现在不同了,或者说,从今后,都不同了。我们有应弃了,他会变得和我们一样,眼里只有我和姐姐,只有他可以体谅我们,也只有他会了解我们。”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和姐姐更爱他,正因为我们爱他,所以我们才要让应弃变得和我们一样。外祖母说的对,只有我们才是正确的……”
“所以啊,如今我和姐姐,不过是在,让应弃走上正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