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宜阳城下(1 / 1)

第三天晌午,大军终于看见了宜阳。

第一眼看过去,秦战就知道蒙恬说的“硬骨头”是什么意思。

那城不是平地上长出来的,是趴在一道缓坡上的。城墙是用大块的青灰色条石垒的,缝隙里填着某种暗红色的黏土,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城墙顶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箭楼,木结构,但外层包了铁皮,看着像一排长着铁壳的乌龟。

最要命的是城墙前头那三道壕沟。

蒙恬说引了洧水,果然不假。沟里结了层冰,但冰面不匀,有些地方厚实发白,有些地方薄得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暗绿色水光。沟与沟之间留出的空地不宽,顶多二十步,上面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桩子之间还拉着铁丝——秦战眼尖,看见那铁丝上挂着些空罐子,风一吹叮当作响。

“瓮听。”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卒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韩人好这口。城里头肯定埋了大缸,专听地底下的动静。秦大人您要还想挖地龙,可得把声儿弄得比耗子还轻。”

秦战回头看了那老卒一眼。这人姓姜,就是前天在河边制止二牛喝生水的那个。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看着狰狞,但眼睛里有种老兵才有的、看透生死的平静。

“姜什长对韩人守城很熟?”秦战问。

“打过几回。”姜什长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枯草上,很快冻成冰碴,“韩人不像赵人敢出来硬拼,他们就缩在壳里。箭楼、壕沟、瓮听、突门——花样多着呢。以前俺们打新城,挖地道挖到一半,上头突然塌了,韩人从‘突门’里冲出来,把坑道里的兄弟全闷死在里头。”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昨天晚饭吃了啥。

秦战心里沉了沉。他望向城墙,仔细看那些箭楼的布局——果然,箭楼之间城墙根部,每隔百步左右就有一处墙面颜色略新,砖石缝隙也稍大。

那就是“突门”。平时封着,战时突然打开,守军可以快速反击。

“娘的,这城”二牛在旁边嘟囔,他举着秦战做的那个单筒“千里镜”,看了半天,放下时脸色发白,“墙上的砖缝,俺拿弩箭试过,三棱箭都只能扎进去半寸。这得用多大的石头才能砸开?”

蒙恬骑着马从前面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缰绳的手很紧。他在秦战身边勒住马,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看清楚了?”蒙恬问。

“看清楚了。”秦战说,“四丈五可能还说少了。最矮那段,少说也有四丈八。”

“壕沟多宽?”

“最外那道,三丈二。中间那道两丈八,最里头那道”秦战眯眼估算,“至少两丈五。而且沟底有尖桩,我看见了。”

蒙恬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原野,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甲胄上沙沙响。

“你的投石机,”蒙恬终于开口,“最重的石头,能砸开那种条石吗?”

“能。”秦战说,“但得砸准了,还得连续砸同一个地方。而且”他顿了顿,“投石机得推到两百步内才够得着城墙。可两百步到壕沟这一百步,全在韩人箭楼覆盖下。咱们的人推着那么大的家伙过去,就是活靶子。”

蒙恬没说话,只是盯着城墙。

远处城头上,隐约能看见韩军士兵的身影在移动。有人举着旗子在打信号,旗语看不太懂,但那种有条不紊的架势,让人心里发毛。

“秦大人。”

赵严的声音又来了。

他今天没穿那件显眼的狐皮大氅,换了身灰扑扑的文士袍,看着低调多了。但手里那个小本子还在,炭笔也还在。他身边还跟着个人——矮胖,圆脸,笑容可掬,像个和气生财的商贾。

秦战心里一紧。荆云昨晚说的“典客署新来的人”,就是这位了。

“赵大人。”秦战点头。

“这位是典客署的孙主事,孙桐。”赵严介绍,“奉王命,专程来协助秦大人处理与韩地相关的一应事务。

孙桐立刻拱手,笑得眼睛眯成缝:“久仰秦大人大名。下官在咸阳就常听人说,栎阳秦大人乃当世奇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话说得漂亮,可秦战注意到,这人的眼睛在笑的时候也没完全眯起来,眼缝里那点光,锐得像针。

“孙主事客气。”秦战回礼,“不知典客署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孙桐从袖子里摸出卷帛书,展开,“就是有些韩地的风土民情,或许对秦大人攻城有所助益。比如”他手指点着帛书上的字,“宜阳城内,共有水井二十七口,其中九口的水源来自城外洧水支流。若能将支流截断或污染,城内饮水便成问题。”

秦战心里一动。这情报确实有用。

但孙桐接着说:“又比如,宜阳守将暴鸢,其独子暴威,如今就在城中,任城门校尉。此人好勇斗狠,但性情急躁,易中激将之法。”

这情报就更具体了。

秦战看向孙桐。这人笑眯眯的,可嘴里说出的每句话,都透着典客署那种专门琢磨人心、搜集阴私的味儿。

!“孙主事的情报很细致。”秦战说,“不过眼下最急的,是怎么把城墙砸开。”

“那是自然。”孙桐收起帛书,依旧笑着,“下官只是提供些旁门左道,或许能省秦大人几分力气。毕竟,将士性命宝贵,能少死一个是一个。”

话说得漂亮。

可秦战总觉得,这人每说一句“少死一个”,眼神就会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瞬,像在观察什么。

“秦大人。”赵严这时插话,翻开他的小本子,“昨日您说那‘飞空’之法,不知试验可有进展?蒙将军给了两日之期,今日已是第二天了。”

来了。

秦战面上不动声色:“正在试。狗子带人在北面山谷,有消息会立刻回报。”

“山谷啊”孙桐忽然接话,笑容深了些,“那地方避风是不错,就是离大营远了点,万一韩人斥候摸过去”

“孙主事放心。”秦战打断他,“我派了人护卫。”

“那就好,那就好。”孙桐连连点头,不再多说。

蒙恬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调转马头:“秦战,你跟我去前面再看看。姜什长,你也来。”

三人骑马往前又走了百步,离壕沟只剩不到三百步了。这个距离,城头上韩军的脸都能看清了——有人朝这边指指点点,但没放箭。

“那个孙桐,”蒙恬压低声音,“你留神点。典客署的人,表面是来帮忙,背地里谁知道是来干什么的。公子虔的手能伸到典客署,不简单。”

秦战点头:“我知道。”

蒙恬望着城墙,忽然问:“你那个‘飞口袋’,到底有几成把握?”

秦战沉默片刻。

“三成。”他实话实说,“可能还不到。”

蒙恬没骂他,只是长长吐了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拉得很长。

“三成”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那剩下七成,就是拿人命填。姜什长,你说,要是让你选,你选哪个?”

姜什长一直在旁边沉默地听着,这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将军,这话问的当兵的哪有选的权利?上头让填壕沟,俺就扛土筐;上头让爬云梯,俺就往上冲。至于死不死”他顿了顿,“看命。”

他说得轻松,可秦战看见,这老兵握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不过,”姜什长又补充一句,声音低了些,“要是秦大人那‘口袋’真能飞起来,往城里扔几个火球,吓唬吓唬韩人说不定,真能少死几个兄弟。至少,攻城的时候,城墙上的人得分心防着天上不是?”

这话说得实在。

蒙恬看了姜什长一眼,又看看秦战,最后说:“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东西。哪怕只能飞十丈,哪怕只能带二两火油——我要看到它能飞。”

“明白。”秦战说。

远处城墙上,忽然响起一阵鼓声。鼓点急促,像心跳。

韩军开始换防了。一队队士兵从城墙内侧的坡道走上来,替换下守了一夜的同伴。换防井然有序,没人喧哗,只有甲胄摩擦的哗啦声和军官低低的号令声。

秦战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更重了。

守军越有章法,攻城代价就越大。

“回去吧。”蒙恬调转马头,“今天让兄弟们吃饱点,睡足点。明天”他没说完。

三人骑马回营。经过赵严和孙桐身边时,孙桐又笑着拱手,赵严则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回到中军大营,秦战刚下马,就看见狗子从北面山谷方向跑回来,脸被寒风吹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吓人。

“先生!”狗子气喘吁吁,“成了!小的那个,飞了三丈高!就是就是落下来的时候烧着了,差点把草坡点了。”

秦战心里一松,但立刻又绷紧:“大的呢?”

“还在试。”狗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绢布不够大,热气攒不足。俺想着,能不能用两层绢,中间夹层薄羊皮,缝成个”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语速很快,带着技术人员那种遇到难题时的兴奋和专注。

秦战听着,心里那点希望又燃起来一点。

也许真的能成。

他正要跟狗子细说,忽然看见营门口方向,荆云像道影子一样闪过来,脸色比平时更冷。

“大人。”荆云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孙桐的人,一个时辰前悄悄出了营,往北去了。我的人跟到五里外,看见他放了一只信鸽——往西北方向飞的。”

西北。

那是咸阳的方向,但也是韩国都城新郑的方向。

秦战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凉了半截。

他抬头,看向远处宜阳城灰黑色的轮廓。

城墙沉默地立在那儿,像在嘲笑他的所有努力。

而在他身后,看不见的角落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多少双手在悄悄动作。

齿轮在转。

可转着转着,说不定哪天,就会碾到他自己身上。

(第三百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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