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厉害。
秦战在帐内盯着那卷被翻动过的草稿纸,手指擦过边缘——确实反了。他习惯从左往右卷,现在是从右往左。荆云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像从地缝挤出来:“不是咱们的人。手法干净,但慌。”
“慌?”秦战抬头。
“卷得太紧。”荆云说,“平时大人卷纸,会留一指宽的松。这个,卷得死紧,边角都折了。”
秦战展开草稿,上面是投石机配重的计算,密密麻麻的算式。对方想看这个?还是想找别的,没找到,匆忙中动了这个?
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两慢三快——二更天了。
“大人。”狗子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压着兴奋,“成了!大的那个,飞了十丈!”
秦战霍然起身。他抓起皮裘披上,出帐时冷风灌进来,像一盆冰水泼在脸上。狗子站在外头,脸上又是黑灰又是汗渍,眼睛在火把光里亮得吓人。
北面山谷离大营三里地,骑马过去时,秦战能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
山谷深处避风,几堆篝火燃着,十几个工匠围着个怪东西。那是用两层薄绢缝成的大口袋,口袋底下用细竹条撑成个圆口,口子上架着个铜盆,盆里炭火正旺。热气往上涌,口袋鼓起来大半,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酒。
“小心火!”一个老工匠喊着,“别烧着绢!”
两个年轻工匠用长杆撑着口袋,慢慢松手。口袋颤巍巍地往上升,一寸,两寸离地一尺,两尺
“稳了!”狗子攥紧拳头。
口袋升到三丈高时,忽然一阵侧风吹来,口袋猛地一歪。底下人惊呼,拼命拉拽系着的麻绳。口袋在半空打转,热气从歪斜的口子泄出来,开始往下掉。
“拉!拉回来!”
七八个人扯着绳子往回拽,口袋像个不听话的风筝,东倒西歪地落下来,“噗”一声摔在铺了沙土的地上。铜盆里的炭火溅出来,几点火星落在绢布上,“嗤”地烧出几个小洞。
“他娘的”一个工匠骂了句,赶紧拍灭火星。
狗子跑过去检查口袋,脸垮了:“又烧了三个洞。这绢还是太薄,热气一冲就”
秦战蹲下身,摸了摸烧焦的洞边缘。绢布焦黑卷曲,散发着蛋白质烧糊的刺鼻味道。他抬头看向狗子:“飞了多久?”
“从离地到掉下来差不多二十息。”狗子说。
二十息。从地面到三丈高,再掉下来。
秦战心里算着。二十息,够干什么?从城墙外飞到城墙内,怕是不够。就算够,这点高度,韩军几支火箭就能把它射下来。
“先生,”狗子声音低下去,“俺试了用羊皮,太沉,根本飞不起来。绢布又太脆”
“加一层。”秦战忽然说。
“啥?”
“两层绢不够,就三层。中间不用夹羊皮,就纯绢,但每层之间留点空隙——热气不是更容易往上走吗?就像”他比划着,找了个笨拙的比喻,“就像蒸笼,一层摞一层,热气从底下往上窜,能把最上面那层顶起来。”
工匠们面面相觑。一个脸上有烫疤的老匠人犹豫道:“大人,三层绢,那重量可就”
“试试。”秦战站起来,“现在就开始缝。狗子,你带人再去取绢——用我帐里那几匹,上次从咸阳带来的,质地密实些。”
“可那是给您做衣裳的”狗子犹豫。
“要什么衣裳。”秦战摆摆手,“快去。”
工匠们又忙碌起来。针线穿过绢布的沙沙声,竹条弯折的吱呀声,低声讨论的嗡嗡声,在火光里混成一团。秦战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黑伯那个漏风的工棚里,他们第一次试着炼铁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群人围着个看起来不靠谱的东西,一遍遍试,一遍遍改。
那时候黑伯总说:“成了是运气,不成是常理。”
可现在,没有“不成”这个选项。
“大人。”
姜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老兵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像条蜈蚣。
“姜什长还没歇着?”秦战问。
“睡不着。”姜什长走近几步,看着工匠们忙活,“这玩意儿真能成?”
“不知道。”秦战实话实说。
姜什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前俺们打邯郸,赵人在城墙上架了种东西——叫‘火鹞子’。就是用竹条扎成鸟形,蒙上油布,里头塞满浸了油的麻絮。点上火,从城墙上往下扔,能滑出百十步,落到哪儿哪儿就着。”
秦战心里一动:“后来呢?”
“后来俺们学了。”姜什长咧嘴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也扎了几个,往上扔。可风一吹,全飘回自己阵里了,烧了好几个营帐。伍长气得把扎‘火鹞子’的工匠抽了二十鞭。”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战听出了里面的意思——这种“飞”的东西,不好控制。
“姜什长觉得,我这个也会飘回来?”秦战问。
“不知道。”姜什长学他刚才的语气,顿了顿,“但俺觉得,大人您这心是好的。想少死几个人。就冲这个,成不成,俺们都认。”
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融进黑暗里。
秦战站在原地,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平了些。
是啊,成不成,都得试。
不试,明天早上蒙恬就会开始填壕沟。第一批上去的,可能就是姜什长这样的人。
“大人!”
一个工匠忽然喊。秦战回头,看见三层绢缝好的口袋已经架起来了。这次的口袋更大,鼓起来时像个小屋子。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旺,热气蒸腾,口袋开始颤动。
“松手!”
长杆撤开。口袋晃晃悠悠地往上升。
一尺,两尺一丈两丈
“稳住了!”狗子喊。
口袋停在五丈左右的高度,微微颤动,但不再乱晃。热气从底下圆口涌出,托着它悬在半空。底下人屏住呼吸,火光映着一张张紧张的脸。
二十息,三十息,四十息
口袋还在那儿。
“成了?”一个年轻工匠小声问。
话音未落,一阵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口袋猛地一歪,开始往侧面飘。麻绳瞬间绷紧,七八个人死命往回拉。口袋在半空打转,热气乱窜。
“拉回来!快!”
就在这混乱当口,秦战忽然看见——山谷东侧的坡顶上,有个黑影晃了一下。
不是工匠,也不是守卫。
那黑影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看。
“荆云。”秦战低声说。
影子从秦战身后滑出去,像一滴墨融进夜色。
口袋终于被拉回来了,重重落在地上。这次没烧着,但三层绢的接缝处裂开了两道口子,热气嗤嗤往外冒。
“接缝不牢”狗子检查着,眉头拧成疙瘩,“得用双线,还得”
他话没说完,荆云已经回来了,手里提着个人。
是个瘦小的男人,穿着秦军杂役的粗布衣服,但鞋底干净——不是干粗活的。他被荆云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沙土,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谁的人?”秦战问。
荆云扯掉那人嘴里的布团。
“小、小的就是起夜,迷路了”那人哆嗦着说。
秦战蹲下身,看着他。这人脸上脏,但耳后有块皮肤很干净——是常戴某种头巾或帽子留下的痕迹。秦战伸手,从他怀里摸出个小竹筒。竹筒两头封着蜡,很轻。
“这是什么?”
“药、药粉治肚子的”那人声音发颤。
秦战捏开竹筒一端的蜡封,倒出一点——是灰色的粉末,凑近闻,有股淡淡的硫磺味。
火药的原料之一。
秦战盯着那人:“谁让你来的?赵严?还是孙桐?”
那人脸色惨白,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荆云的刀悄无声息地抵在他后颈上,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那人浑身一僵,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孙、孙主事让小的看看看你们在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回去禀报”
秦战站起来,看着手里的竹筒。硫磺粉。孙桐让人带着这个来,什么意思?是警告他知道火药的事,还是
他忽然想起,孙桐腰间那枚玉佩,韩国民间样式。
“大人,怎么处置?”荆云问。
秦战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刮过山谷,吹得篝火噼啪响。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得像孩子在哭。
“放他回去。”秦战说。
荆云抬头看他。
“告诉孙主事,”秦战盯着地上那人,“就说我们做的是风筝。给将士们解闷用的。飞不高,也飞不远,就是图个乐子。”
那人愣住了。
“听明白了?”秦战问。
“明、明白”
荆云松开手。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消失在黑暗里。
狗子凑过来,脸色发白:“先生,为啥放他走?他肯定”
“杀了他,孙桐会派第二个,第三个。”秦战说,“不如留着他,让他回去说咱们想让他说的话。”
他看向地上那个裂了口子的口袋。三层绢,飞了五丈,悬了四十息。
还不够。
远远不够。
“继续改。”秦战说,“接缝用双线,竹条再加粗一圈。还有”他顿了顿,“在口袋底下,加个小钩子。能挂东西的那种。”
“挂啥?”狗子问。
“挂个陶罐。”秦战说,“不用大,拳头大小就行。里头装半罐火油,罐口塞浸油的布条。”
狗子眼睛瞪大了:“先生,您是说”
“既然要飞,就让它带点‘礼’过去。”秦战望向宜阳城的方向。黑暗中,那座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像头沉睡的巨兽。
“可是”狗子犹豫,“加了陶罐,更沉了,怕是飞不起来”
“那就让口袋再大点,热气再足点。”秦战说,“炭火不够,就用松脂——烧起来烟大,但热气更猛。”
工匠们面面相觑。一个老匠人小声说:“大人,松脂烧起来,万一引着口袋”
“那就想办法让它烧得慢点。”秦战说,“在铜盆和口袋之间加层铁纱,隔开明火。或者”他揉了揉眉心,“算了,先按三层绢双线缝,钩子做上。松脂的事,我再想想。”
狗子用力点头,转身招呼人继续干。
秦战走出山谷,荆云跟在身后。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快四更了。
“大人,”荆云忽然说,“孙桐那边,要不要”
“先不动。”秦战说,“现在动他,赵严会有防备。等”他顿了顿,“等口袋真的飞起来那天。”
回营的路上,秦战看见几个早起的老兵已经在河边打水了。冰层被砸开,水花溅起,在晨光里闪着碎光。一个老兵舀起一瓢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抹抹嘴,对同伴说:“这水甜,比关内的好。”
秦战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姜什长的话。
成不成,他们都认。
就因为想少死几个人。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必须成。
(第三百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