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过半时,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
姜什长趴在壕沟边的土坎后,脸贴着冰冷的泥土,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雾。他左手握着弩,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刀柄缠的麻绳浸了汗,握着有点滑。
身后三十个老兵分散埋伏着,像三十块石头,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偶尔转动,扫视着黑暗中的后营方向。
那里摆着秦战说的“假货”——二十个刷了黑漆的空木桶,整整齐齐码成三排,远看还真像装火药的家伙。五十个陶罐堆在旁边,罐口用油布封着,里头其实是河滩挖的湿沙土。
“姜头儿,”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低声问,带着陇西口音,“韩人真会来?”
“闭嘴。”姜什长头也不回,“来了你就知道了。”
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雪下得大了些。雪花落在皮甲上,窸窸窣窣的,像春蚕吃桑叶的声音。远处营地的火把在雪幕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更远处,宜阳城墙上几点巡逻的火光,像鬼火在飘。
姜什长眯起眼。他当兵二十三年,打过四十七仗,鼻子能闻出战前空气里那种特殊的味道——不是血腥,不是硝烟,是一种紧绷的、一触即碎的寂静。
就像现在。
他轻轻活动了下冻僵的手指,弩机扳机的触感冰凉。
就在这时,后营西侧的栅栏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不是夜枭,是种像鹧鸪又不像的叫声,三短一长。
姜什长耳朵一动。来了。
栅栏外的黑暗里,人影开始晃动。一个,两个,五个至少二十人。都穿着深色夜行衣,动作极轻,像一群贴着地皮爬的狸猫。他们翻过栅栏,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手里提着个陶罐。姜什长借着远处火把的微光看见,那罐口塞的不是油布,是浸了油的麻絮——火油罐。
“瞄准持罐的。”姜什长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三十把弩悄悄抬起。
黑衣人们摸到那堆假货前。矮壮汉子蹲下身,摸了摸木桶,又敲了敲陶罐。他回头对同伙打了个手势——意思是“真的”。
几个人立刻散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放!”
姜什长的声音像刀切破布。
嗡——
三十支弩箭同时离弦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连哼都没哼就倒下了,火折子掉在雪地里,“嗤”一声灭了。矮壮汉子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木桶后,但左肩还是中了一箭,箭簇穿透皮肉,发出“噗”的闷响。
“有埋伏!”有人嘶喊,是韩语。
姜什长听不懂韩语,但听得懂语气里的惊慌。他跃出土坎,短刀出鞘:“抓活的!”
三十个老兵像狼一样扑出去。
战斗在雪地里爆发。没有喊杀声,只有短兵相接的金属撞击声、刀刃入肉的闷响、压抑的痛哼。黑衣人身手都不弱,但姜什长带的是蒙恬麾下最精锐的老兵——这些人杀人就像农夫割麦子,熟练,冷静,致命。
一个黑衣人挥刀砍向姜什长,刀锋在雪光里泛着寒光。姜什长不躲不闪,用弩机架住刀,右手短刀从下往上撩,刀尖划过对方腹部。皮甲被割开,温热的血溅出来,在雪地上洒出一串暗红的斑点。
“留活口!”姜什长又喊了一声。
战斗很快结束。二十一个黑衣人,死了九个,重伤五个,剩下七个被按在雪地里,嘴里塞了破布。矮壮汉子还活着,肩上的箭被老兵一把拔出,他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姜什长蹲下身,扯开一个俘虏的衣襟。胸口没有刺青,但锁骨下方有个浅浅的烙印——韩军死士营的标记。
“他娘的,真是韩人。”旁边一个老兵啐了口唾沫。
姜什长站起来,望向宜阳城的方向。雪幕深处,城墙的轮廓隐约可见。
“姜头儿,”年轻士兵跑过来,声音有点抖,“咱们这边伤了四个,都不重。但但刚才打斗时,有人往西边跑了。”
“几个?”
“就一个,瘦小,没参战,一直在外围望风。看见咱们冲出来就跑了,追不上。”
姜什长心里一沉。望风的那是回去报信的。
他正要说话,营地那边忽然传来喧哗声。火把的光乱晃,有人在大喊。
“走!”姜什长拎起弩,带人往回赶。
赶到中军时,看见蒙恬的军帐外已经围了一圈人。赵严站在帐门口,脸色铁青。孙桐也在,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眼神有点飘。
秦战从帐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皮袋。他看见姜什长,点点头:“抓住了?”
“七个活的。”姜什长说,“韩军死士营的。
秦战没说话,走到孙桐面前,把皮袋扔在地上。袋口松开,滚出几样东西——一块韩军斥候用的皮质护耳,半截烧过的羊皮纸,还有一枚玉佩。
韩国民间样式的玉佩。
孙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孙主事,”秦战的声音很平静,“你的玉佩,怎么会在韩军死士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桐脸上。
雪还在下,落在孙桐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赵严忽然开口:“秦大人,此事还需详查。孙主事乃典客署官员,岂会”
“赵大人。”蒙恬从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这是从孙桐帐中搜出的。上面记录着秦军各部驻防位置、粮草囤积点,还有”他顿了顿,“秦大人‘飞口袋’试验的详细时间和地点。”
赵严脸色白了。
孙桐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和气的笑,是种癫狂的、嘶哑的笑:“蒙将军,秦大人你们以为抓到我了?哈哈晚了。”
他伸手指向宜阳城的方向:“消息已经送回去了。暴鸢将军现在知道你们所有的把戏——飞口袋,火药,投石机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们攻不了城了,攻不了了”
秦战盯着他:“所以,你真是韩人间谍?”
“间谍?”孙桐啐了一口,“我是韩国人!我爹,我爷爷,都是韩国人!秦国灭韩?凭你们这些蛮子也配?”
他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竹管,一头封着蜡。
“小心!”姜什长喊。
但晚了。孙桐把竹管塞进嘴里,咬破蜡封。一股黑血从他嘴角流出来,他眼睛瞪大,身体开始抽搐,然后软软倒下去。
雪地里,那摊黑血慢慢渗开,像朵诡异的花。
所有人都沉默了。
只有雪落下的声音,沙沙的。
秦战蹲下身,捡起那个竹管。里面是空的,但内壁残留着刺鼻的苦杏仁味——剧毒。
“清理掉。”蒙恬的声音打破寂静,“赵大人,孙桐是你带来的。此事,你需给咸阳一个交代。”
赵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下、下官确实不知”
“不知?”蒙恬冷笑,“那你就好好查查,你典客署里还有多少‘不知’的韩人。”
他转身进帐,帘子落下前丢下一句:“秦战,进来。”
军帐里,油灯跳动着。
蒙恬坐在案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刀的手很紧:“你都听见了。韩人知道了咱们的底牌。你那‘飞口袋’,还没用就废了。”
秦战站在案前,没说话。
他知道蒙恬说的对。韩军既然知道有空中的威胁,就一定会防备。钩镰,渔网,湿牛皮大盾就算口袋真能飞过去,也会被轻易拦下。
“还有别的法子吗?”蒙恬问。
秦战沉默了很久。
帐外传来风声,卷着雪粒打在帐布上,噼啪作响。更远处,狗子他们试验的矿坑方向,隐约有火光——还在忙。
“有。”秦战终于开口,“但风险很大。”
“说。”
“不用口袋飞。”秦战走到沙盘前,手指点着代表城墙的木条,“用投石机,直接把薄罐子火药抛过去。罐子外裹浸了火油的麻絮,在空中点燃。落地就炸。”
蒙恬皱眉:“准头呢?”
“不准。”秦战实话实说,“但数量可以弥补。一百个罐子,总有几个能落到城墙上。就算落在城墙下,爆炸的动静和破片,也能干扰守军。”
“一百个罐子”蒙恬喃喃,“你手头有多少?”
“薄罐子今天做了三十七个。”秦战说,“狗子还在做。天亮前,能凑到五十个。”
“五十个”蒙恬盯着沙盘,“五十个罐子,能炸出多大动静?”
秦战没回答,只是说:“蒙将军,给我一百个人,一百个陶罐。天亮前,我让宜阳城的守军,听一场他们从来没听过的‘雷’。”
蒙恬盯着他看了很久。
帐外的风声更紧了。
“准。”蒙恬最后说,“一百个人,给你。但秦战,记住——如果这‘雷’没响,或者响错了地方你知道后果。”
秦战点头:“我知道。”
他掀帘出帐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雪小了些,但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子。
矿坑方向,火光还在跳。
秦战朝那边走去。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路过一堆篝火时,看见几个老兵围在那里烤火。一个关中口音的说:“这雪下的,像俺婆娘撒的盐,没个准头。”另一个接话:“撒盐好歹能吃,这玩意儿除了冻脚,屁用没有。”
秦战停下脚步。
火光映着那些粗糙的、满是风霜的脸。这些人明天可能要顶着箭雨填壕沟,可能要攀着云梯往上爬,可能要死在某个不知道名字的韩兵刀下。
而他能做的,只是让五十个陶罐,在天亮时炸响。
“秦大人。”一个老兵看见他,站起来。
“坐着吧。”秦战摆摆手,“天亮还早,多歇会儿。”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老兵压低的声音:“秦大人这是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矿坑呗。听说在弄新玩意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愿有用。俺可不想再爬云梯了,上次在邯郸,爬到一半梯子断了,摔下来折了三根肋骨”
声音渐渐远去。
秦战走进矿坑时,狗子正趴在地上打盹,怀里还抱着个没做完的陶罐。栓柱在旁边守着火盆,眼睛红得像兔子。
“先生!”栓柱看见他,赶紧推醒狗子。
狗子一激灵爬起来:“俺没睡!俺在算”
“不用算了。”秦战说,“改方案。不做口袋了,做投石机用的火药罐。罐子外裹浸火油的麻絮,要能在空中点燃。”
狗子愣了愣:“那那飞口袋”
“废了。”秦战说得干脆,“韩人知道了,有防备。咱们换打法。”
狗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那那要多少?”
“五十个。天亮前。”
狗子看了眼地上堆着的陶罐——只有二十来个成品。他咬了咬牙:“行。栓柱,叫醒所有人!把剩下的陶坯全拿出来!”
工匠们被叫醒,迷迷糊糊地开始忙活。和泥,制坯,晾干(用火盆烤),装药,封口工序一道道流转。
秦战蹲下身,拿起一个做好的薄罐子。罐子很轻,壁薄得像蛋壳。他想象着这玩意儿从投石机抛出,在空中燃烧,然后落地——
轰。
会有多少人死在这一声“轰”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这“轰”不响,死的就是姜什长他们。
矿坑外,天色渐渐亮了。
雪停了,但云层还是厚厚的,铅灰色,压得很低。
远处宜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
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等着天亮后的厮杀。
秦战握紧手里的陶罐。
罐身冰凉。
(第三百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