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的骑兵冲出去三里地,迎头撞上了魏军的斥候队。
其实不叫撞上——魏军斥候远远看见秦骑出来,调头就跑。蒙恬追,追到一片矮树林边,林子里突然射出百十支箭。箭是平射的,力道足,噗噗扎进人马身子里。
“有埋伏!”冲在最前的百夫长吼,吼完就从马上栽下去,脖子上插着箭杆,血嗞嗞往外喷。
蒙恬勒马,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他看见树林边缘影影绰绰,至少埋伏了两百弩手。“退!往左绕!”
骑兵队转向,刚转一半,左边土坡后冒出魏军旗号——又是两百人,持长戟,列成拒马阵。
“他娘的!”蒙恬啐了一口,“中套了!”
前后都有伏兵,右边是片烂泥塘,马陷进去就出不来。只剩往回退一条路。
“将军!退吧!”亲卫队长喊,脸上溅着不知道谁的血。
蒙恬没说话。他回头看了眼秦营方向,营寨在晨雾里朦朦胧胧,像座孤岛。又看了眼鄢陵城,城墙上的白旗还在飘。
他忽然想起出营前,秦战说的那句话:“回不来也得去。”
“不退。”他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往前冲!冲垮树林里的弩手,就能到魏军主阵前!”
“可咱们就五百……”
“五百够了!”蒙恬拔出剑,“跟老子冲!怕死的现在滚!”
没人滚。五百骑沉默着调转马头,对准树林。
蒙恬深吸一口气,把剑举高:“为了大秦——冲!”
马蹄声炸开,像闷雷。五百骑卷着尘土,冲向树林。林子里箭又射出来,这次更密,像群蜂炸窝。不断有人中箭落马,马倒了,人摔出去,滚几圈就不动了。
蒙恬伏在马背上,感觉有箭从头顶掠过,嗖嗖的。他胯下的黑马中了箭,在肩胛位置,马疼得发狂,但还在跑。
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
树林边缘的魏军弩手开始慌。他们没想到秦骑真敢冲。有人丢下弩往回跑,有人还在上弦。
十丈!
蒙恬第一个冲进树林。剑挥出去,砍翻一个弩手。那弩手年轻,也就十七八岁,倒下去时眼睛瞪得老大,好像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死了。
骑兵队像楔子,扎进树林。马蹄踏断灌木,撞倒小树,林子里一片惨叫。魏军伏兵被冲散了,开始溃逃。
但代价惨重。蒙恬冲出树林另一端时,回头看了眼——跟出来的骑兵不到三百。林子里躺着百十具人和马的尸体,有的还在抽搐。
“清点!”他吼。
亲卫队长挨个看,看了半晌,哑着嗓子说:“将军,还剩二百七十三骑。”
蒙恬腮帮子动了动。出营五百,一个冲锋就没了近一半。
远处,魏军主阵动了。中军旗摇动,分出两队骑兵,各约五百,从左右包抄过来。这是要吃掉他们这支残兵。
“将军,退吧!”亲卫队长又说,“再不退真回不去了!”
蒙恬盯着那两队包抄的骑兵,又看了眼魏军主阵的大旗。旗下一人骑马而立,看身形像是主将晋鄙。
他忽然笑了,笑得狰狞:“不退。传令,所有人——跟老子冲晋鄙的中军!”
“将军?!”
“擒贼先擒王!”蒙恬一夹马腹,“冲垮中军,魏军自乱!冲!”
二百七十三骑,对准魏军中军,开始冲锋。
这次是自杀。
同一时刻,地道里。
韩朴趴在最前面,用短铲一点点刨土。土是硬土,夹杂着碎石,每刨一下都震得手麻。身后,十九个工兵排成长龙,一个接一个把土筐往后传。
地道很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行。空气浑浊,油灯挂在洞壁上,火苗跳得厉害,随时要灭的样子。每个人都在喘粗气,喘气声在狭窄空间里放大,嗡嗡的。
“还有多远?”后面有人问,声音闷闷的。
“五丈。”韩朴说,“但前面……土里有水。”
他手摸到的地方,土是湿的,黏糊糊的。这不对劲,鄢陵城墙建在高处,地下不该有这么多水。
“可能是渗水层。”一个老工兵说,“得加固,不然会塌。”
韩朴停下来,把油灯往前凑。灯光下,前面洞壁的土明显发暗,有水渍渗出。他伸手抠了块土,放鼻子下闻——有股淡淡的腥味,不像地下水。
“不对。”他说,“这味道……像护城河的水。”
“护城河离这儿三十丈呢!”
韩朴没说话。他趴着往前挪了挪,耳朵贴到洞壁上听。一开始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很轻,但确实有。
沙沙沙。
像是什么东西在挖土。
从对面传来的。
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停!都别动!”
后面的人停了。地道里只剩喘气声。
“怎么了韩师傅?”老工兵问。
“对面……”韩朴咽了口唾沫,“对面也在挖。”
“啥?”
“韩军也在挖地道!是反地道!他们在往咱们这儿挖!”
所有人僵住了。油灯的火苗跳得更厉害,把影子投在洞壁上,扭曲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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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沙。
声音更近了。
韩朴脑子飞快转。反地道是守城常用手段,在城墙内侧挖地道,与攻城方地道相交,然后放烟、灌水,或者直接肉搏。如果让韩军挖通,这二十个人一个都活不了。
“退?”老工兵声音发颤。
“不能退。”韩朴说,“退出去,地道就废了。城墙炸不开,咱们都得死。”
“那咋办?”
韩朴盯着前面渗水的洞壁,看了三息,咬牙:“往前挖!挖快点!抢在他们挖通之前,把火药埋下去!”
“可他们……”
“他们挖得慢。”韩朴说,“我听得出来,他们人少,工具也不行。咱们抢时间!”
他抓起短铲,疯狂刨土。土块崩到脸上,生疼。后面的人也开始加速,土筐传递得快了,有人手被筐沿划破,血滴在土里,没人管。
沙沙沙。
对面的声音也加快了。
两边都在抢,抢这最后几丈。
地面上,秦战站在营寨木墙上,用千里镜看蒙恬冲锋。
太远了,看得模糊。只能看见一小群黑点,冲向魏军主阵那片更大的黑点。像只蚂蚁,冲向大象。
他放下千里镜,手心里全是汗。
“将军,”旁边一个弩手小声说,“蒙将军他……回得来吗?”
秦战没回答。他重新举起千里镜,这次看的是地道出口方向——在营寨东侧百步外,有个伪装过的土坑,地道口就在下面。现在坑口盖着草席,看不出异常。
荆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高常回来了。”荆云低声,“没去魏军那边,就在营地边缘转了一圈,又回帐了。”
“他那个小太监呢?”
“怀里确实鼓囊囊的,但没看清是什么。”荆云顿了顿,“还有,狗子那边……陈四没看住。”
秦战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狗子让学徒把‘翅膀’零件搬到营寨西南角的土坡上了。”荆云说,“他说,那里逆风,能飞起来。”
“胡闹!”秦战把千里镜塞给旁边亲兵,跳下木墙,“带我去!”
两人穿过营地。营地气氛紧绷,士兵们握着武器,盯着东边。有人低声祈祷,有人骂娘,有个年轻士兵在哭,被伍长扇了一巴掌:“哭个屁!憋回去!”
西南角土坡离主营有段距离,比较偏僻。秦战赶到时,看见狗子已经坐在那架“翅膀”上了。
翅膀比之前大多了,双层骨架,蒙着薄牛皮,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狗子左腿还绑着夹板,但用皮绳固定在了骨架上。陈四和两个学徒在旁边,想拦又不敢硬拦。
“狗子!”秦战吼。
狗子回头,脸上有种异常的平静:“大人,您来了。”
“下来!”
“不下来。”狗子说,“我算过了,今天风向对,从这坡上冲下去,能滑到魏军侧翼上空。我带了四个火药包,能扔他们阵里。”
“你腿断了!控制不住!”
“用绳子控制。”狗子手里攥着几根麻绳,“拉左边,往左转;拉右边,往右转。我试过小模型,能行。”
秦战走过去,走到翅膀前。他闻到了桐油味,牛皮味,还有狗子身上的药味。狗子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像烧着两团火。
“狗子,”秦战声音软下来,“下来。翅膀不成熟,会摔死的。”
“蒙将军也在拼命。”狗子说,“地道里的弟兄也在拼命。我为什么不能拼命?”
“你是匠师!你的命要留着造更多东西!”
“造了不用,有什么用?”狗子笑了,笑得有点凄凉,“大人,您知道吗,昨晚我做梦,梦到黑伯了。黑伯说:‘狗子,东西造出来,就是让人用的。不用,就是废铁。’”
秦战喉咙发紧。他看着狗子,看着这个从边关跟着他一路走来的少年,腿断了,发着烧,却要往死路上冲。
“大人,”狗子又说,“让我试试。成了,能搅乱魏军阵型。不成……也就死我一个。”
坡下传来号角声——魏军开始推进了。主阵往前挪,左右翼包抄蒙恬残兵的那两队骑兵,已经快合围了。
秦战盯着狗子,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翅膀的牛皮哗啦响。
“陈四,”他说,“帮他检查绳索。”
陈四愣住:“大人?”
“检查!”秦战吼。
陈四哆嗦着上前,检查那些麻绳,检查骨架连接处。检查完了,回头,嘴唇哆嗦:“大……大人,连……连接处有裂痕,飞起来可能会……”
“可能会散架。”狗子接话,“我知道。但我算过,飞到魏军阵地上空,够用了。”
秦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冷了:“好。你飞。”
他转身,对荆云说:“去,调一队弩手到坡下守着。狗子落地后,不管落在哪,给我抢回来。”
“诺。”
狗子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谢大人。”
他拉紧手里的麻绳,对两个学徒喊:“推!”
学徒推着翅膀往坡下跑。翅膀开始滑动,越来越快。到坡沿时,狗子猛拉绳子,翅膀扬起,真的离地了——摇摇晃晃,像只学飞的大鸟,但确实飞起来了。
秦战看着。翅膀飞得不高,也就两三丈,但顺着风,真往魏军方向飘去。牛皮在阳光下反光,像个怪异的图腾。
“老天爷……”陈四喃喃。
翅膀飘出百丈,开始下坠。狗子在拉绳子,试图控制方向,但翅膀明显不稳,左右摇晃。最后,它斜斜栽向魏军左翼阵地——
轰!
火光炸开。是狗子扔了火药包。
接着又是三声炸响,一声比一声近——他在坠落过程中把火药包全扔了。
魏军左翼大乱。人喊马嘶,烟尘腾起。
翅膀最终栽进一片灌木丛,看不见了。
秦战握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转身,不再看,往营寨走。
路过中军时,看见高常站在帐外,也在看魏军方向。高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两人对视了一眼。
高常先开口,声音不大,但顺风飘过来:“秦大人,您这匠师……真是忠勇可嘉。”
秦战没理他,继续走。
回到木墙上,他重新举起千里镜。魏军左翼还在乱,但中军稳住了。蒙恬那二百多骑,已经陷进了包围圈,像颗石子,被潮水吞没。
他放下千里镜。
太阳升到头顶了,热得很。木墙被晒得烫手。
远处,鄢陵城头的白旗,还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
像在招手。
(第三百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