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冲下土坡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那混小子拽下来。
可等他跑到西南角,看见那架“翅膀”已经立在山坡上了——狗子正往骨架上绑自己,左腿还打着夹板,用皮绳一圈圈缠在横杆上,缠得死紧。
“狗子!”秦战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山谷里撞出回音。
狗子回头,脸上汗津津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秦战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抓住翅膀的竹篾骨架——那骨架比前几次粗了一圈,蒙的也不是桐油布了,换成了硝制过的薄牛皮,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黄褐色,像晒干的兽皮,还带着股刺鼻的硝石和皮革混合的怪味。“你给我下来!”
“我不下。”狗子手上动作没停,把最后一根固定胸部的皮绳勒紧,勒得自己龇牙咧嘴,“大人,今天风向对,西北风,我从这坡上冲下去,正好能飘到魏军侧翼上头。”
“你腿断了!”
“绑紧了,不碍事。”狗子拍了拍夹板,木头和皮绳碰出闷响,“我用绳子控方向,试过小模型了,能行。”
秦战看着他。这孩子脸上还有前几夜熬出来的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烧着两团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不是害怕,是兴奋,是那种豁出去了的疯劲儿。
陈四和两个小学徒站在旁边,手足无措。陈四脸上有道新划的口子,血痂还没结硬,估计是拦狗子时弄的。
“陈四!”秦战转头,“你怎么看的?”
陈四苦着脸:“大人,我拦了,拦不住啊……狗子哥说,说蒙将军在外面拼命,地道里的兄弟也在拼命,他不能干看着……”
“所以你让他胡闹?”秦战声音发冷。
“不是胡闹。”狗子插话,声音平静得吓人,“大人,我算过了。坡高十二丈,风速三丈每秒,翅膀展宽两丈四,载重加上我是一百六十斤——滑翔距离至少三百丈。够飞到魏军阵地上空了。”
他说得一字一顿,像在背书。可秦战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是绷紧的弦,再紧一点就要断了。
山谷里的风刮过来,卷起尘土。翅膀的牛皮被吹得哗啦作响,骨架也跟着吱呀叫唤,像只随时要散架的老风筝。秦战伸手摸了摸骨架连接处——竹篾用牛筋捆着,缠了一圈又一圈,可有个地方的牛筋已经磨得发毛了。
“这儿有裂痕。”秦战指着说。
“我知道。”狗子看都没看,“飞起来会受力,裂痕可能会变大。但我算过,撑到魏军阵地上空,够用。”
“够用?”秦战盯着他,“然后呢?摔下去?”
“摔下去就摔下去。”狗子咧嘴笑了,笑得有点惨,“大人,我昨晚做梦,梦见黑伯了。黑伯跟我说:‘狗子,东西造出来,就是让人用的。不用,就是废铁。’”
秦战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黑伯临终前那双手,枯瘦,布满烫疤和老茧,还死死攥着个没做完的齿轮。老头要是知道狗子现在这么干,怕是能从棺材里跳起来骂娘。
坡下传来号角声,呜咽咽的,是魏军又开始推进了。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尖锐感和马蹄踩地的闷响,混在一起,让人心头发慌。
秦战回头看了一眼主营方向。木墙上人影晃动,弩手已经就位了。更远处,东边的天空灰蒙蒙的,鄢陵城像个蹲伏的巨兽,白旗在城头上一下一下地飘,像在招手,又像在嘲笑。
他转回来,看着狗子。
狗子也在看他,眼神干干净净的,等着。
山谷里静了一瞬。只有风在吹,牛皮哗啦哗啦响,远处号角呜咽,还有……还有狗子粗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拉风箱。
“陈四,”秦战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帮他检查绳索。”
陈四愣住了:“大、大人?”
“检查!”秦战吼。
陈四哆嗦着上前,蹲下来,一根一根摸那些皮绳,摸骨架连接处,摸牛筋捆扎的地方。他摸得很慢,手在抖。摸到那处裂痕时,他停了停,抬头看秦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说。”秦战说。
“……裂痕比昨天大了。”陈四声音发颤,“飞起来……可能会散架。”
“可能会散架。”狗子接过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但我算过,飞到魏军阵地上空,够用了。”
秦战闭了闭眼。眼前闪过很多东西:黑伯咳血的样子,宜阳城墙下那只小孩的手,野王巷战里老兵临死前说的“值了”,还有百里秀血书上那八个字——“勿以妾为念,保栎阳根骨”。
他睁开眼,眼神冷了。
“好。”他说,“你飞。”
狗子眼睛一下子更亮了,亮得灼人:“谢大人!”
秦战没再看他,转身对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荆云说:“去,调一队弩手到坡下守着。狗子落地后,不管落在哪,给我抢回来。”
“诺。”荆云应了一声,像道影子似的滑走了。
狗子已经开始最后的准备了。他把四个火药包——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每个都有两个拳头大——用麻绳串起来,挂在翅膀下方的挂钩上。又检查了一遍控制方向的绳索:左手上三根,右手上三根,每根都连着翅膀不同部位的骨架。
“推!”他朝两个学徒喊。
学徒互相看了一眼,又看陈四,陈四苦着脸点头。两人这才走到翅膀后面,使劲往前推。
翅膀动了。牛皮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狗子趴在骨架上,左腿被固定着,右腿蹬地,帮着使劲。
坡顶越来越近。
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秦战站在坡边,看着那架怪模怪样的“翅膀”摇摇晃晃地往前冲,牛皮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吃撑了的肚子。
到坡沿了。
狗子猛拉左手的三根绳子,翅膀左侧的骨架向上扬起——整个家伙歪了一下,然后真的离地了!
“老天爷……”陈四喃喃。
翅膀飞得不高,离地也就两三丈,摇摇晃晃,像只刚学会飞的雏鸟,又像个喝醉了的巨人,左摇右摆。可它确实在飞,顺着西北风,朝着魏军的方向飘去。
秦战死死盯着。他看见狗子在调整绳索,左手拉,右手松,翅膀慢慢稳住了一些。牛皮在午后阳光下反着光,黄褐色的,像个移动的怪胎,朝着战场飘去。
一百丈,两百丈……
翅膀飘过秦军营寨上空时,木墙上的士兵都抬头看,有人惊呼,有人骂娘,有个年轻士兵直接跪下了,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二百五十丈。
翅膀开始下坠了。狗子在拼命拉绳子,试图让翅膀抬头,可那家伙不听使唤,头越来越低。秦战看见狗子把右手的三根绳子全拽紧了——翅膀猛地向右一歪,差点翻过去。
“他娘的……”秦战低声骂了一句,手心全是汗。
三百丈。
翅膀已经飘到魏军左翼阵地上空了,离地也就十几丈。魏军显然也看见了这怪物,阵型开始乱,有人指着天哇哇大叫。
就在这时,狗子动了。
他松开挂钩,第一个火药包掉了下去。
没炸。
第二个掉了下去。
还是没炸——引信可能没点着。
狗子似乎急了,秦战看见他在骨架上摸索,然后掏出了火折子,凑到剩下的两个火药包旁边。风太大,火折子点了好几次才着。
第三个火药包被点燃了引信,掉下去。
这次炸了。
轰!
不大的一声闷响,火光在魏军阵中绽开,黑烟腾起。人喊马嘶的声音顺风飘过来,隐约能听见。
第四个火药包也点燃了,狗子没等它烧完就直接扔了下去——翅膀这时已经快贴地了。
轰!
又一声炸响,更近一些。
魏军左翼彻底乱了。烟尘滚滚,人影乱窜,战马惊了,拖着士兵四处冲撞。
可翅膀也完了。
最后一次爆炸的气浪掀过来,翅膀被冲得猛地一歪,牛皮撕裂的声音刺耳地传来——哗啦!左侧骨架整个散了,竹篾噼里啪啦地断裂,牛皮像破布一样耷拉下来。
翅膀斜斜栽下去,栽进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里,看不见了。
秦战站在原地,没动。
风刮过来,带着硝烟味,焦糊味,还有远处战场上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敲得耳膜发疼。
“大人……”陈四小声叫他。
秦战转过身,往营寨走。路过中军时,看见高常站在帐外,也在看魏军方向。高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两人对视了一眼。
高常先开口,声音不大,但顺风飘过来:“秦大人,您这匠师……真是忠勇可嘉。”
秦战没理他,继续走。
回到工坊区时,荆云已经回来了,身上沾着草屑和泥土。“找到了,”他说,“落在魏军阵后三百步的野地里,人还活着,腿伤加重了,正在医帐。”
秦战点点头,走进工坊。
工坊里热气扑面,炉火还在烧,铁砧上放着半截没打完的刀坯。黑伯的徒弟——那个叫柱子的年轻工匠,正蹲在墙角收拾狗子留下的图纸和零件,看见秦战进来,赶紧站起来。
“大人……”
“收拾干净。”秦战说,“所有跟‘翅膀’有关的东西,图纸,模型,零件,全收起来,锁进库房。”
柱子愣了愣:“可狗子哥说……”
“现在我说了算。”秦战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冷得吓人。
柱子不敢再说了,低头继续收拾。
秦战走到火炉旁,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焰。火光映在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他想起狗子起飞前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烧着两团火。
那火,迟早会把自己也烧了。
工坊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蒙恬亲兵嘶哑的喊声:“秦大人!蒙将军回来了——受了伤,让您赶紧过去!”
秦战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坊。柱子还在收拾,把那些竹篾、牛皮、牛筋,一件一件捡起来,堆在角落。炉火噼啪响着,墙上挂着黑伯生前用的锤子,锤头已经磨得发亮。
他走出工坊,夕阳正往下沉,把整个营地染成血色。
远处医帐里,狗子的惨叫断断续续传来,像受伤的兽。
秦战紧了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
(第三百六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