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辇内巫君的咳嗽声不断响起,今日正是皓翎巫君离开皓翎再次游历。灵曜小殿下选择与巫君同行,继续体察民情,积德行善。
“你这身体怎么会着风寒?”萤夏抬手轻拍朝瑶背部,她的修为按理来说不该得这些寻常病症。
朝瑶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抬起眼,望向云辇窗外那些越来越小的宫阙楼阁,声音轻缓,“我要的从来不是香火供奉,而是他们能真正地活下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细微颤栗。“治愈先天之疾,等同与天道法则争抢。”
“那也用不着这样拼命!”萤夏忍不住抬高声音,带着气恼和后怕。忽然觉得奇怪,“我记得忘忧就是你治愈,为何你当时没有这样?”
“因为当时的我,本就伤痕累累。”当时的她刚经历一场由内而外、永无止境的极刑?。如同被同时投入极寒冰狱与熔岩火海,躯壳在反复的毁灭重塑中循环。
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同时还要对抗魔气的侵蚀和妖帝残魂的反噬,意志力被逼至极限。
她的身体成为了一个战场,她的灵魂则像风暴中的一叶扁舟,却要强行驾驭这场风暴。
用最蛮横的方式,强行将宇宙间最根本、最相斥的几种力量,神、魔、妖、混沌在一个人体内进行强制融合。
朝瑶虚弱地靠在软枕上,越到后面,滋养妖帝残魂的力量消耗越大,她身体经历的调和次数越频繁。
不愿意耗费此间生机,可不得硬扛。
“我走之后,她会难过,但至少能听见阿念唤她母妃,能亲口回应……咳嗽几声很值得。”
萤夏端起茶水递给朝瑶,不认同地注视着她,“静安王妃抚养你十年,可你带给她不少欢乐。皓翎王对你的教导,你也悉数回报在阿念身上,又为阿念铺路,没必要耗费神力再为静安王妃治疗。”
“你让阿念成长的再好,她终归不如皓翎王,对上玱玹的胜算依旧不大,虽然玱玹的死穴很明显,但这个死穴也是阿念不愿下手之地。”如果玱玹的敌人是皓翎王和西炎王,在一场公平不放水的权力游戏中,玱玹与两位帝王对决,他几乎毫无胜算。
年轻的狮子挑战狮王,故事的结局在开始前就已经写好了。
“不过,你这一手倒是把小夭彻底摘出皓翎储君之争,不涉权斗只有两国尊荣。”
玱玹那小子的运气实在是好,因为故人深厚情谊,皓翎王对玱玹发自内心的培养是发自内心的,资源给得大方,教导也倾囊相授。西炎王给玱玹的所有磨难,无论是派他去中原当质子,还是让他面对五王、七王的阴谋,目的是为了锤炼他,看他能否配得上王座。如果真想灭了他,玱玹根本活不到后期。
玱玹的登位与传奇,是天赋、努力、顶级运气缺一不可的结果。
至于小夭?朝瑶这个妹妹,当得真是……前无古人,后怕是也没什么来者了。她把一个小夭能想到的、想不到的福气,都给攒齐活了。
“那十年,我很快乐。”朝瑶轻轻打断她,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宫墙。那厚重的墙体,曾见证了她作为灵曜的十年,也倾听了她刚才的命令。
这咳嗽,这病弱,这逐步走向毁灭的征兆……
“就像玱玹……他的成功,固然有自身不凡的因素,但若非皓翎王的倾力相助与西炎王的刻意锤炼,他或许早已陨落。”
“可阿念不一样。”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一种斩断所有犹疑的决绝。“她从小……就活在皓翎大王姬这个身份的影子里。”
皓翎王将对西陵珩的深情移情到小夭身上,而阿念的母亲是替身王妃。这使得阿念一出生就背负着情感替代品的烙印。
父亲透过她怀念亡妻,姐姐的存在又时刻提醒着她非唯一的处境。
小夭在皓翎王心中是无可挑剔的嫡长女,而阿念的任性鲜活反而成了被对比的缺陷。皓翎王越是强调小夭的懂事坚韧,越凸显阿念在家里的边缘感。
尽管阿念享有物质宠爱,但皓翎大王姬的尊号始终属于小夭。
这种名分差异在等级森严的王族中,直接决定了资源倾斜与外界眼光,使阿念的付出难以获得对等认可。
“但你付出的代价,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沉重。”萤夏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辘辘车轮声中。
可阿念对灵曜是真心真意的好,朝瑶眼底浮现在皓翎王宫里的十年点滴。
那时的她,记忆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乳名叫瑶儿,大名叫灵曜。
皓翎王宫有家的温暖,父母温情,姐姐们宠爱,叔叔们陪伴,还有个天天唉声叹气,却总带着零食来看她的男朋友。
真是怪事,不论是朝瑶还是灵曜,第一份父爱永远是同一个人给予,第一份母爱源自于一般无二的面容,第一份手足之情自己永远是妹妹,都得唤对方姐姐。
“我经历过无所依归的漂泊……而阿念,是在那片虚无中没有理由、纯粹对我好的人。”
阿念不是小夭、相柳、凤哥、与她没有血脉之情,没有契约结印、没有救命之恩、更不是因为故人的愧疚。
“那段我作为灵曜失去记忆、最是懵懂无依的岁月里,是阿念这个咋咋呼呼的二姐,给了我……第一份手足之情。”
阿念在皓翎王宫总喜欢喊:“灵曜,你给我过来!谁欺负你了?二姐帮你出气!”
她是真帮自己出气,不顾王姬仪态亲力亲为,连海棠这个打手都得靠边站。
操持偌大的皓翎王宫,无规矩不成方圆。很多时候,明明是自己恶作剧,她偏偏帮亲不帮理。
“所以,我护着她,天经地义。”
“我给她铺的路,不是让她去争、去抢,而是让她在任何风雨中,都能稳稳地站立。”
“你在为所有在意的人安排后路。”萤夏望着她,眼底是难以掩饰的心疼,始终以情义为尺,丈量世间一切关系。对她好一分,她愿以十分、百分相报。
她选择不谅解,朝瑶选择不干涉,但都在同时治愈自己。
“萤夏,”朝瑶忽然转头看她,眼底含着狡黠的笑,“你猜,我那两位夫君,若是知道他们口中无赖的小废物与狡猾的小骗子,其实一直在用自己的性命本源去做这些事……”
她轻轻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若他们知晓,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萤夏深吸一口气,明白了她的决心。辇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压抑的咳嗽声时不时响起。
萤夏不再多言,只是嗓音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那就……按计划行事。
云辇向前行进,将那座承载了太多秘密与情感的皓翎王宫留在了身后。前方是更为广阔的天地,以及一条早已注定的路。
这身神力,本就是向天地借来的,终究要还回去。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尽其所能,为这片天地、为她在乎的人们,铺下最坚实的基石。纵使前方是她早已知晓的牺牲与别离,她也绝不回头。
“值得。”朝瑶心里的声音仿佛对着那颗孕育魂体万年的女娲石说,也仿佛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只要他们能好好地活下去……就值得。
云辇在万丈高空的流云间平稳前行,流云如潮水般漫过辇身,刚越过皓翎与西炎的边境。
萤夏正将一枚安神丹化入茶汤,蹙眉看着面色苍白的朝瑶。正想开口调侃她前两日怎么瞒过海底那位
“轰——!”
天空之上,原本平静的云层骤然被撕裂!一道赤金色的流光裹挟着焚尽八荒的凶戾之气贯穿天际,惊得拉辇的天马发出惶恐的嘶鸣,驭者险些脱手松开缰绳!
辇门被一股巨力猛然撞开,凌厉的狂风倒灌而入,吹得帘幕疯狂舞动。炽热的气息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九凤周身缠绕着尚未平息的破碎空间之力,妖瞳中金焰沸腾,那句“小废物”的怒吼尚在唇边,他却骤然僵在原地。
那个总能把人气笑、灵动狡猾的“小废物”,此刻正虚弱地陷在软枕间,那张总是巧笑倩兮的脸此刻白得惊人,唇色浅淡,连呼吸都显得轻微,平日里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
萤夏惊得差点打翻茶盏,失声喊道:“九凤?!”
这位煞神怎么突然来了?朝瑶不是说这两位最近不会出现吗?这就是朝瑶口中的话本子---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不对凤哥哥?
朝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睁大了眼睛,短暂的懵然之后,她立刻试图调整姿态,掩饰自己的病容,下意识地轻声唤道:“凤哥……”
九凤的妖瞳骤然收缩,所有的怒火与质问都卡在了喉间。
他一步上前,无视了一旁目瞪口呆的萤夏,强势地将依旧没完全回过神的朝瑶从座位上捞起,手臂环过她的脊背和膝弯,将她整个打横抱起,紧紧却又小心翼翼地将她圈进自己怀中。
“你……”朝瑶的脸被迫埋在他坚实滚烫的胸膛前,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先松开……”
“闭嘴!”九凤低吼,声音里却没了刚才的暴戾,反而带着一丝未曾察觉的颤抖。他用下巴用力地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凶狠,动作却泄露了失而复得的珍视。
“你怎么敢……”
他怎么也没想到,循着梦境里那份迟迟得不到平息的心惊肉跳而来,见到的不是她闯祸后得意的笑,而又是这般……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消散的模样。
“我才离开几天……”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怎么敢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咳”萤夏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她看着那位传说中焚尽八荒、如今人人都要忌惮三分的北极天柜之主,此刻竟像个捧着一触即碎珍宝的孩子。
萤夏的眼中闪过玩味,轻轻放下茶盏,抿唇一笑,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九凤大人这火急火燎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抢亲的呢。”
此言一出,辇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陡然一变。
九凤恶声恶气:“本君是来抓逃妻的!”他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成为他神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逃妻???啥古早文学称呼?朝瑶耳尖发烫,小声嘀咕:“谁、谁逃了”
“难得”萤夏见朝瑶耳朵红了,笑着揶揄她,“原来你也会靠在夫君怀里害羞?”
九凤垂眸,见怀里的小废物罕见显露出依赖的姿态,耳垂还泛着可爱的薄红,原本要刺向萤夏的凌厉眼神不由收敛。
他还未开口,就听见怀里小废物娇软的嘀咕清晰响起:“靠夫君怎么了?”她仰起脸,眼底流转着狡黠的光,像只干了坏事后得意摇晃尾巴的猫。?“我家凤哥乐意给我靠呀。”
蓦然又听见她的低语,“你家夫君没本事让你靠吗?哦对,好像是没有呢。”
“朝瑶!”萤夏怒目相视,“我总算知道你是怎么把一群人气得要死不活了。”
好家伙,她就说朝瑶身上怎么有种狗狗祟祟的感觉。这人就喜欢玩反差,嘴上说着我不行,结果做的事比谁都绝。顶着小废物的名头,干着颠覆大荒的大事。
明明对世间是持续性降维打击,她非要间歇性装弱碰瓷。扮猪吃老虎,表面楚楚可怜,实则等个正当防卫的借口就暴打对方,打完还要吐槽人家能力不行。
典型的能躺绝不起飞,能动嘴绝不动手,要动手必占理。
萤夏指着她,指尖都在抖,“你就仗着他宠你!”
“嗯哼。”朝瑶非但不否认,反而用小指轻轻勾住凤哥的袖袍,“萤夏,你别生气嘛,我也是全仰仗夫君庇护。”
“再说了,我这叫柔弱不能自理,需要夫君时刻守护在身边……”
朝瑶每说一句,萤夏的脸就更黑一分。她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动手,毕竟不能给她动手的理由!
“你柔弱?”?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都快戳到朝瑶鼻尖了。
九凤感受着怀里人细微的轻颤,不是害怕,是憋笑憋的。这小废物,每次都能在惹毛别人后,用最无辜的表情说着最气人的话,偏偏还让人无可奈何。
萤夏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无奈地放下手,摇头叹息道:“柔弱得能一拳打碎玄铁,嗯?”
九凤的妖瞳陡然转为赤金,周身真火轰地燃起:“老子的女人,爱怎么弱就怎么弱”他猛地将朝瑶往怀里又按了按,声音里透着危险的意味:“你有意见?”
萤夏看着他这副护短的模样,低声笑骂了一句:“行,你们夫妻俩厉害!我走,我走行了吧!”
话音未落,九凤袖袍一挥,灵力如狂风般卷向萤夏——
“嗖!”
等萤夏回过神,人已经被九凤送出了云辇,悬停在百黎族地的上空。
萤夏这俩人一个扮弱,一个无条件护短,再加个相柳,活该她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