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荣山绵延的峰峦在夏日的晨光中褪去薄雾,显露出郁郁葱葱的林海,晨曦将漫山新绿与缀于其间的斑斓花朵渲染。
方雷妃主办的赏花宴,便设在这山水交融之地。流水蜿蜒处搭起凉棚,四周遍植桃李杏梨,各色花卉竞相绽放,远望如云霞缭绕山腰。
山间平台被布置成宴会场地,无数珍稀花卉争奇斗艳,赤霞牡丹团簇似火映红半片山崖;雅致玉莲临水照影在曲水回廊间静静绽放;九畹幽兰点缀其间。
朝臣们穿梭于同僚之间,杯觥交错中维系着宴会表面的和谐与流动的暗涌。这场宴会的目的,早就在心照不宣达成默契,联姻也得为自家子弟选一良缘。
可惜,苍梧驻守清水镇、西陵淳回了古蜀、涂山篌家中有正妻,推辞不便,这几位人中龙凤竟都没来。
不仅他们没来,大亚与大王姬也没到场,这让那些想要一睹真容的子弟,心中不由感叹美中不足。
稍有人表露其意,立刻被家中长辈提醒,“追贵女,成了是佳偶,败了也无伤大雅。但追大亚?根本承受不起失败。”
心思顿消,敬而远之想。
流水曲觞,丝竹悠扬。各氏族年轻子弟们衣着光鲜,三三两两聚在花树下谈笑。
始冉正与几位西炎少女讨论新谱的琴曲,岳梁在不远处与人投壶,欢快的嬉闹声此起彼伏。
禹疆身后英气勃勃的赤水献,正望着场中比试的年轻人,眼中带着难得的温和。
西炎氏族与中原旧族的青年才俊们并肩同行,各氏族年轻子弟初时还有些拘谨,但少年心性,很快便在投壶、射覆等雅戏中熟络起来。陌生到试探,再到发现对方志同道合,彼此志趣相投。
方雷妃主持宴会,举止得体,招手示意,侍女们捧着一卷卷精心装裱的画轴分发给各桌。这回不再是朝堂上那般剑拔弩张,而是做成可随时取阅的折页,供人闲暇翻阅。
曋妃被中原贵女的围绕,红丝暗系,贵女们无不一个个接耳交头,颂扬赞赏这场赏花宴。
辰荣馨悦正与几位中原氏族的小姐坐在水边石凳上,纤指轻拨杯盏,身旁一丛开得最盛的金戈海棠,那海棠色泽如鎏金,花形似战枪的枪缨,花影绰约映佳人。
今日身份比她贵重的皓翎王姬和朝瑶都没有到场,馨悦无疑成了在场贵女百般奉承的对象。
“这般将各家适龄子女聚在一处,倒是比那些正经八百的相看来得自在。”她说话时眼波流转,恰与不远处正与禹疆说话的丰隆视线相触,二人皆莞尔。
丰隆今日格外精神,墨蓝箭袖衬得身姿挺拔。他与几位年轻将领切磋箭术归来,额间微汗,却掩不住满面春风。
“馨悦,你哥哥马上接任族长,不知可有中意之人?”
馨悦闻言看向姜家小姐,哥哥各方面都是大荒内最拔尖,自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哥哥的心意,我可猜不透。”随手摘下一株海棠递给她,“不如你去问问?”心里却惦念那道身影。
“那我等会就去问问。”姜家小姐娇羞掩面,指尖转动海棠花。
可抬眼却见西炎贵女手持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走向丰隆,只见丰隆接过绯红芍药,颔首间道谢。
馨悦看见哥哥那边的举动,一笑了之。
方雷妃适时走来:“诸位若觉坐着无趣,不妨往西边走走。那边梨花开得正好,最适合作画题诗。”
这话刚落,便有人接话道:“正合我意。我带了新得的徽墨,可要一试?”
这邀请来得正好,几位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年轻人都站起身。
正当年轻男女们在投壶、射覆等雅戏中愈发熟络之时,不知是谁提议:“听闻防风族长箭术超群,不如射箭助兴如何?”
一时间,众多视线都转向了场地一侧。那里,防风意映正与几位中原氏族的家主闲谈。
今日的她着一身绛紫滚银华服,腰间佩着一枚雕着防风氏族徽的墨玉珏。
整个人宛若收于锦囊中的明珠,不炫耀光芒,但那份温润的辉彩,已足以让周遭黯淡。
她并未马上应允,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淡笑,目光扫过在场几位同样以箭术闻名的年轻子弟。
“既然诸位有此雅兴,意映便献丑了。”她语气从容,既有身为族长的稳重,又带着一丝技痒的自信。
很快,箭靶被重新布置,安置在百步开外,靶心贴上了象征祥瑞的金箔。她走到预先备好的射位,接过侍女递上的长弓。
她试了试弓弦,那一声轻颤仿佛拨动了空气,周围的笑语都安静了几分。
“请。”她颔首示意。
比射进行了几轮,几位射手的成绩各有高低,防风意映走到场中,没有多余的动作,搭箭、开弓、瞄准一气呵成。
箭矢离弦时只带起一声极短促的风啸,下一瞬,百步外指甲盖大小的金箔应声而碎,残片四溅,箭靶纹丝不动。
她的箭,只击穿她想击穿的目标,从不浪费一丝一毫的力道。
放下弓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身为防风氏族长,她今日前来,联姻从不在她的考量之内。
场中诸多目光,或欣赏,或试探,她都坦然受之,心中却只掠过两个念头:一是身为族长,代表氏族与各方保持联络是族长分内之事;二是这宴席虽打着方雷妃的名头,实则由她那总爱在幕后兴风作浪的蜜友朝瑶一手促成。
人没到场,倒是指派我来镇场子。防风意映唇角掠过一丝唯有想到挚友时才会有的无奈,
罢了,谁让是自家姐妹。
赏花宴过半,众人赏花说话间,玱玹从高处凉亭走下。众人见他过来,纷纷行礼。“都起身吧。”
玱玹今日着了常服,比平日在朝堂上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随和。“今日赏花宴,不必拘礼。方才见你们投壶,倒是想起当年在西炎山的时候。”
他这话一出,几位西炎老臣都愣了愣。
玱玹走向方雷妃,抬手让她不必多礼,言语间皆是夸赞之意,方雷妃笑语:“我不过是把各家的明珠美玉都请到这山水之间,能不能看对眼,还得看他们自己。这就好比满山的百花都栽在这里,能不能酿出好蜜,还得看蜂儿自己的本事。”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起来,气氛愈发轻松。几位原本对坐的西炎与中原年轻人,此刻已经凑在一处玩起双陆,清脆的掷子声混着笑语,格外悦耳。
玱玹转身看向大家,语气温和:“美好的姻缘,本就该在最美的山水间,自然而然地相遇相识。今日诸位在此,不必拘泥身份门户,只论才华人品,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池水中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玉莲上。
言笑晏晏、其乐融融之间,玱玹的步伐越过了所有争奇斗艳的花朵,最终停在那一方清池边。
池水中,几株玉莲静静绽放,花瓣莹润,仿若凝脂,在晨光中透着不染尘埃的清冷。
它们不似赤霞牡丹那般灼目逼人,也不像金戈海棠隐喻着未消的兵戈。莲花是那人最钟爱之花。他曾在西炎与中原见过她对莲花的偏爱,仿佛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中,藏着只属于她的秘密。
他没有丝毫犹豫,俯身,极其郑重地折下了开得最盛、姿态最优雅的那一株。
当玱玹转过身,将那株玉莲递向辰荣馨悦时,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抽空。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此,所有人都明白这个举动的分量,这不仅仅是君王赏赐,更是婚约的昭告。
“此花性洁,临水照影,亦能亭亭玉立。”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恰如孤所期望的王后,端庄,明理,能母仪天下。”
当玱玹的身影越过所有绚烂的花丛,最终停驻在那一方清池旁时,辰荣馨悦端坐于水边石凳噙着一抹浅笑,看似未曾动摇分毫,唯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她呼吸不由一紧。
这株象征着天下最尊贵女子地位的花,他亲手递到她的面前时,辰荣馨悦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脏剧烈搏动的声音,咚,咚,如同战鼓在胸腔内擂响。
这一切,是如此的顺理成章,如此的……得偿所愿。
周遭那些中原贵女们精心修饰的脸上,此刻绽放出的笑容比园中任何一朵花都要浓艳热烈。她们的话语如同精心调制的蜜浆,流淌着恭维与艳羡。
方才还在奉承馨悦的几位中原小姐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丰隆深吸一口气,看向玱玹的目光里,多了份死心塌地的忠臣之色。
所有西炎子弟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那些原本指望自家女儿能入主中宫的西炎老贵族,面色复杂地交换着眼神。
不少人难掩失望与警惕,认为玱玹已偏向中原,损害西炎利益。
馨悦稳稳地持花于胸前,向着玱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未来王后的礼。“谢陛下。”
玱玹温润一笑,亲自扶起她,从容优雅的举动将他心里最深处,那不知所起的落寞与怅惘,尽数掩埋。
这是辰荣馨悦期盼已久的胜利。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察言观色、仰人鼻息的辰荣遗珠,而是即将母仪天下的西炎王后。
她不自觉地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都带着满足的颤栗。
她和哥哥给了他最需要的中原安稳与人心归附;而他则给了她梦寐以求,女子权势的极致——王后尊位。
这万里江山,即将匍匐于她的脚下,而那个曾让她仰望如骄阳般的女子朝瑶,以及那位身份尊贵的大王姬,那又如何?
腰背挺得笔直,馨悦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未来,自己将站在权力的巅峰,成为这片土地的女主人。
馨悦的目光掠过满园春色,掠过那些或艳羡、或嫉妒、或讨好的面孔,最后落回手中这朵静默的玉莲上。
她不自觉地用了一点力,指甲微微陷入柔韧的瓣肉,那个曾经需要她费尽心思去接近、去讨好的男人,如今正将天下最贵重的承诺赠予她。
丰隆几步上前,对着玱玹和馨悦躬身一礼,声音洪亮:“陛下圣明!”
这声祝贺像一个信号,惊醒了所有人。
中原氏族纷纷举杯,内心振奋,脸上的笑意比方才真实了何止十分。
辰荣氏为后,意味中原势力重返权力,也是家族沉寂百年后,再次迎来的一线曙光。
乐声再次悠扬奏响,侍女们穿梭献上新的酒水与点心。人们开始走动、交谈,但仍有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辰荣馨悦,以及她手中那朵象征无上承诺的玉莲。
众人纷纷上前向未来的王后道贺。
“馨悦,恭喜你。”防风意映的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丝毫的嫉妒或羡慕。
辰荣馨悦看着防风意映递过来的花,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皮肤,两人相视一笑,笑意却都未达眼底。
她们都是赢家,只是赢得的奖赏,截然不同。
辰荣馨悦心中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升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她站在朝瑶身边。不需要刻意去要,反而是朝瑶会自然而然地,将她划入自己人的范畴。
“意映,方才射覆,你的箭术越发精进了,我险些都没看清。”
防风意映唇边漾开一丝礼节性的浅笑,那笑意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疏远,也绝无半分谄媚。“不过是平日里练得勤些,不值一提。”
她身为一方族长,防风氏在她的统领下蒸蒸日上,手握重弓,心中有箭,本身就拥有不亚于任何女眷的尊严与力量。
周围的人适时地上前,将辰荣馨悦簇拥起来,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大婚与庆典。
防风意映借着这个时机,不着痕迹地退后几步,融入了人群之中。
宴会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辰荣馨悦在众人的簇拥下,重新挂上了无可挑剔的雍容笑意,从容地回应着每一句道贺。
以情动人,以利相诱,目的让西炎人与辰荣人都成为历史的尘埃,唯有西炎国人的身份。
流水依旧,山色长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