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外,冲天的火光灰烟将天空遮蔽,那是他的京城在燃烧,子民在遭难。
一行人快速步登上煤山,来到寿皇亭附近,似乎是某种吸引,崇祯一眼便瞧中了那棵歪脖子老树。
驻下脚步后,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脚下那片火光冲天的紫禁城,那是他再也无法守护的社稷宗庙。
他以发覆面,随即咬破手指,在白色的内衣襟上,用鲜血写下最后遗诏: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朕百姓一人。”
王承恩见状,他毫不犹豫地也解下自己的腰带,在旁边一棵树上打好结,他朝着崇祯最后叩首,悲声高呼:“君王死——奴才岂能不陪!”
崇祯最后环顾这满城的烟火,目睹混乱的末日景象,心中一片绝望死寂。
他正准备将头伸入绳套,却忽然注意到王承恩身后那三个小太监不对劲。
那三人此刻竟没有看他和王承恩,而是齐齐扭头,死死地盯着紫禁城的北面。
崇祯循着目光跟着望去,就见煤山以北骤然升起一道不算太显眼,但在混乱中依旧可辨的烟火信号。
那烟火拖着尾火升空,三个小太监猛地回过头,竟齐刷刷地朝着崇祯跪倒在地,其中一人高声喊道:
“奉东宁国公命令,请皇上随我等移驾突围!”
崇祯满脸错愕,一时间完全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王承恩呆滞一瞬,随即指着管忠怒骂:“管忠!你……你在说什么胡话?!疯了不成?!”
这管忠自崇祯九年京畿之战后崭露头角,恰逢王承恩熟悉心腹突然病死,这管忠因为机灵,则被王承恩看重,这几年这人他用着极为顺手。
谁知平日里对王承恩百般恭顺的管忠,此刻却像是完全看不见他,只是再度朝崇祯重复,语气急促:“奉东宁国公命令,请皇上随我等突围!皇上!事急从权,小的得罪了!”
说完,根本不等崇祯和王承恩反应,管忠三人猛地起身,一左一右一后同时架住崇祯的胳膊和后背,就朝着煤山北边快步跑去!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放开朕!!”崇祯被架着又惊又怒,连声质问,他想挣扎,却挣脱不过三人。
三人也不详细回应,只是连连说着事急从权,脚下步伐却是飞快。
王承恩大急,一边试图呵斥却无济于事,只能紧跟着三个太监屁股背后跑,手里还提着腰带。
五人快步冲到煤山北边的出口,老远,崇祯便看见有一队约三十余人、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正肃立等候。
他们周围的地上,已经躺着十几具顺兵的尸体,显然是清理了在此把守的流寇。
看到还有成建制的锦衣卫在此,崇祯惊魂未定的心中终于稍稍安定了一些。
自从城破,京师锦衣卫早已作鸟兽散,没想到这里还有忠勇之士。
他正想开口勉励对方几句,定睛一看才瞧见锦衣卫护卫中,他苦苦搜寻无果的周皇后和长平公主、次女昭仁公主,还有皇子们皆在。
崇祯一时间瞠目结舌,就见那为首的锦衣卫领头者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朗声道:“臣锦衣卫千户沈岸!奉东宁国公命令!请皇上随我等突围!事急从权,臣等得罪了!”
又是东宁国公杨凡!
崇祯心中巨震,恍如惊涛骇浪!
他完全懵了,脑子里未及做出任何反应,沈岸已然起身,他一挥手,三十余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崇祯和王承恩还有皇后公主皇子等护在中间,朝着北城方向快速奔去。
这支锦衣卫显然早有准备,穿街过巷,路线清晰,巧妙避开了顺军主力行进的大道。
偶尔遭遇小股趁乱劫掠的散兵游勇,也被锦衣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杀散。
崇祯被两名力士几乎是半架着狂奔,从未这般逃命过的他,一时间只感觉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王承恩更是被小太监另一名锦衣卫搀扶着,跑得脸色涨红,气喘吁吁,嘴里连连呼喊“皇爷小心呀”。
崇祯被架着飞快逃命,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这些人要怎么带自己逃出去,也不知道逃出去后,他会去哪里。
途中他只能茫然四顾,发现目光所及,街道两旁门户紧闭,但窗后是无数惊恐的眼睛。
远处火光熊熊,不时传来凄厉的哭喊,整个北京城恍如人间地狱。
他们似乎快要接近内城北城墙了,崇祯以为他们将要夺城门而出,却见沈岸猛地一拐。
随后便带领着众人钻进了一条巷道,停在了一处极其不起眼的民居前。
然而刚拐进巷口的刹那间,崇祯便汗毛倒竖!
只见这看似安静的巷子里,竟然密密麻麻埋伏着上百名流寇!
为首那头目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目露凶光,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定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对方此刻正骑在一匹瘦马上,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崇祯当即万念俱灰,顿时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他失去了心中所有侥幸,仰天惨笑道:“天意!天意啊!”
“尔等为何不让朕体面离去!偏要朕遭此贼人之手……”
沈岸却异常镇定,他没回答皇帝的话,而是独自大步向前,对着那凶恶的流寇头目,朗声高呼:
“月照龙鳞!”
那凶恶头目闻言,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瓮声瓮气地回道:
“星垂平野!”
沈岸:“微光!”
头目:“向阳!”
沈岸:“孤舟!”
头目:“渡川!”
暗号对上!
那凶恶头目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来到崇祯面前,无视了挡在前方面容扭曲的王承恩,单膝跪地,抱拳道:
“小人野狗彪!奉东宁国公令!请皇上速从暗道突围!小人已在暗道出口安排好接应人手,小人就守在此处,为皇上断后!!”
王承恩和崇祯顿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大脑更是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阵营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