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根手指的轻微抽搐,在秦少琅的视野里,被无限放大。
它变成了一根引信,连接着一个足以将他所有计划炸得粉碎的火药桶。
时间仿佛凝固。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进入了绝对冷静的战时状态。
杀?
不行。
柳如烟的人就在旁边,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暴露一切。
放?
更不行。
一个活口,就意味着满盘皆输。
这个亲卫看到了全部过程,看到了他夺图,看到了李瑞被“误杀”的真相,更看到了那张根本没有被烧毁的真正宝图。
一旦此人落入真正的官府手中,或是被靖安侯府的人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间,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呃啊”
秦少主琅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搀扶着他的那两个“官兵”只觉得手臂一沉,他整个人便软了下去,身体恰好朝着那具“尸体”的方向倒去。
“先生!”
“秦大夫!”
陈武和柳如烟几乎同时出声,周围的“官兵”也一阵骚动,连忙要上前搀扶。
“别动他!他手臂烧伤了!”
柳如烟厉喝一声,抢先一步冲到秦少琅身边,她的动作既快又准,正好挡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秦少琅半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一部分是伪装,另一部分则是手臂上传来的真实剧痛。
他撑着地面的手,正好在那具“尸体”的旁边。
“我我没事。”
他喘息着,抬头看向柳如烟和围上来的众人,脸上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就是有点脱力了。”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转头看向身边那具趴着的尸体,用一种带着职业本能的虚弱口气说道。
“扶我一下让我看看他说不定还有救”
这话一出,周围的“官兵”们无不动容。
都伤成这样了,还心心念念着救人,哪怕对方是敌人。
这是何等的医者仁心!
柳如烟扶着他肩膀的手,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秦少琅的意图。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顺着他的力道,让他更方便地靠近那具“尸体”。
陈武则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配合着柳如烟,将秦少琅的动作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视觉死角。
“官爷,让我来吧,您有伤在身。”
一名机灵的“官兵”说道。
“不用。
秦少琅摇了摇头,坚持着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探向那名亲卫的脖颈。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专业,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搭在对方颈动脉的位置。
像是在探查脉搏。
周围的人,只看到他作为一名医者,在做最后的努力。
只有距离最近的柳如烟,借着火把摇曳的光,看到秦少琅的指尖,并非只是简单的搭着。
他的食指关节,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微微凸起。
在那根手指接触到对方脖颈皮肤的刹那,一股凝练的暗劲,精准无误地刺入。
目标,不是动脉,而是更深层的颈椎神经!
这是前世身为特种军医,在学习人体解剖学和格斗术时,掌握的最凶险的杀招之一。
不需要巨大的力量,只需要对人体结构最精准的了解,便能于无声无息之间,切断生命的中枢。
那个趴在地上的亲卫,身体猛地一颤。
那是一种生命信号被瞬间掐断的最后痉挛。
在外人看来,那只是尸体最后的神经反应。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那根刚刚还在轻微抽动的手指,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摊开在冰冷的地面上。
秦少琅的手指,在对方的脖子上停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他缓缓收回手,对着众人,疲惫而又遗憾地摇了摇头。
“没救了。”
他的声线里带着一丝落寞。
“失血过多,心脉已停。”
柳如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张冷艳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这个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用一种救人的姿态,完成了一次天衣无缝的刺杀。
从发现活口,到制定计划,再到完美执行,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毫情绪的泄露。
冷静,精准,致命。
他不是郎中。
他是一把藏在白衣之下,随时可以取人性命的手术刀。
“来人!”
柳如烟压下心头的波澜,恢复了小旗官的威严。
“将秦大夫他们,带回镇东的临时驻地好生看管!找个大夫给他治伤!”
“是!”
两名“官兵”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秦少琅从地上搀扶起来。
秦少琅没有拒绝,他现在需要扮演一个身受重伤的“功臣”。
一行人,在柳如烟的命令下,迅速而有序地撤离了这座变成了修罗场的破庙。
只留下几队人马,负责封锁现场,等待着那永远不会到来的云州府“援军”。
夜风,吹散了破庙里的血腥气。
蓝田镇东郊,一处僻静的货运驿站,早已被陈武的人提前清空,此刻成了他们的临时据点。
一间干净的客房里,烛火通明。
秦少琅坐在桌边,褪去了上衣。
他那条探入火中的右小臂,景象骇人,皮肤被烧得焦黑卷曲,大片的燎泡破裂开来,血水和组织液混杂在一起,血肉模糊。
寻常人见了,只怕早已痛晕过去。
秦少琅却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他正用左手,拿着一把被烈酒消毒过的小刀,一点点将手臂上的死皮和污物刮去。
他的动作稳定而专注,刮掉死皮,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剧痛钻心,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平日的装束,但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却并未完全褪去。
她看着秦少琅给自己“刮骨疗毒”,看着他那张平静到冷酷的侧脸,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那个活口。”
她没有问“你是不是杀了他”,而是用一种陈述的口吻。
秦少琅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嗯。”
他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柳如烟追问。
“告诉你,你的反应会不够真实。”
秦少琅头也不抬地回答。
“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不自然,都会让整个局出现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