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还是有些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送功劳,总比送死要好。他看向秦少琅,那份盲目的信任再次压倒了恐惧。
“先生,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很好。”
秦少琅满意地点头,他开始下达指令,每一条都简洁而精准。
“陈武,立刻去准备一份厚礼。要云州本地最好的云雾茶,再配上两支上了年份的山参。记住,礼物的价值要恰到好处,显得尊重,又不至于谄媚,像是在吊唁一位为国捐躯的晚辈。”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模拟送礼的场景和对方可能的反应。现代社会商务往来的经验,在此时化作了最可怕的武器。
“是!”
陈武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没有丝毫犹豫。
秦少琅的视线转向柳如烟。
“柳姑娘,换上你那身小旗官的官服。但不要太整洁,要有点褶皱,衣角最好再沾点泥土。头发弄乱一些,一夜未睡的疲惫感,还有为同僚牺牲而悲痛的细节,你自己把握。”
柳如烟心头一凛。这个男人,不仅算计人心,连表演的细节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我这就去。”
她转身进入内室,很快,一个英姿飒爽却又满脸憔??悴的女旗官形象便已准备就绪。
秦少琅自己也重新披上那件沾染了血迹和灰尘的外袍,他那条被绷带吊起的右臂,成了他最好的道具。
一切准备就绪。
天还未亮,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在陈武的驾驭下,趁着晨雾,驶离了驿站,朝着云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秦少琅闭目养神,柳如烟则正对着一面小铜镜,反复调整着自己“悲痛”与“坚毅”交织的神态。
气氛压抑得可怕。
越靠近云州城,路上的盘查就越发严密。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官兵往来巡逻,城门口更是排起了长龙,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被反复盘问。
然而,当守城官兵看到柳如烟出示的百户所腰牌,以及她那一身风尘仆仆的官服时,盘问立刻变成了敬畏。
“原来是柳旗官,辛苦了!”
官兵们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主动清开道路,让他们的马车优先通过。
柳如烟这才切身体会到,秦少琅那“功臣”的身份,是多么好用的一张虎皮。
马车在云州府衙那巨大的石狮子前停下。
府衙门口,守卫比平日里多了两倍不止,一个个按着刀柄,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陈武留在车上接应,秦少琅在柳如烟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下马车。
他故意将全身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柳如烟身上,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完美扮演了一个身受重伤、意志力却无比顽强的幸存者。
“站住!府衙重地,闲人免进!”
两杆长戟交叉,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衙役头目,一脸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柳如烟没有废话,她挺直了腰杆,从怀中掏出那枚代表身份的腰牌,高高举起。
“蓝田镇百户所,小旗官柳如烟!”
她的声音清冷而有力,带着一股军人的决绝。
“奉命追查前朝余孽一案,有重大紧急军情,需立刻面见知府大人!”
她特意加重了“重大紧急军情”这六个字。
衙役头目愣了一下,他狐疑地扫过柳如烟,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吊着手臂,病恹恹的年轻人。
“李世子殉国的案子?”
“正是!”柳如烟的眼眶瞬间红了,那份悲愤恰到好处,“我等幸不辱命,追踪到了凶徒的蛛丝马迹!此事关乎朝廷安危,片刻都耽误不得!”
衙役头目脸上的怀疑消退了大半,转而被一种凝重替代。李世子的事,现在是整个云州官场最烫手的山芋。谁都不敢怠慢。
他不敢擅自做主,连忙转身对身边的副手低语了几句。
“你在这儿盯着,我进去通报管家大人!”
那副手立刻领命,指挥着手下将秦少琅和柳如烟围在中间,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秦少琅低着头,任由他们打量,内心却平静无波。
他知道,鱼饵已经抛出去了。
李崇明,无论他现在是何等的雷霆之怒,都绝对无法拒绝这份“送上门”的线索和“功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府衙门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旗杆,发出呜呜的声响。
就在柳如烟都有些沉不住气的时候,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厚重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转动声,大门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
一个身穿锦袍,神态倨傲的中年管家,从门缝里探出头,用审视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秦少琅和柳如烟。
“大人有令。”
管家的声音干瘪而尖利。
“让他们进来。”
那句干瘪尖利的话音落下,府衙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他们面前彻底敞开,露出一条通往未知的幽深甬道。
门内与门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股混合着陈年木香与阴冷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柳如烟搀扶着秦少琅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绷紧。
那名锦袍管家并未多言,只是用下巴轻蔑地点了点里面,便转身先行。
秦少琅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卸在柳如烟身上,迈步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跟上。”
他的气息微弱,吐出的字句却清晰地传进柳如烟的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镇定。
他们身后,那两扇沉重的门扉缓缓合拢,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喧嚣。
府衙之内,安静得可怕。
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按刀的卫士。他们并非寻常衙役的松垮模样,而是身形挺拔,甲胄精良,浑身都透着一股只有在战场上才能磨砺出的铁血煞气。
秦少琅的余光扫过那些卫士腰间的佩刀制式和他们站立时双脚分开的距离。
他的心底,一个判断迅速成型。
这些不是云州府的兵,这是靖安侯府的私兵。
李崇明,已经将这府衙,变成了他李家的私堂。
走在前面的管家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路的中央,发出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他一言不发,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施压,试图从心理上碾碎后来者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