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能感觉到数十道锐利的视线钉在自己和秦少琅的身上,每一道都带着审视与敌意。她扮演的“悲痛下属”快要维持不住,身体的僵硬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秦少琅的手臂轻轻动了一下,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从他那边传来,稳住了她几乎要颤抖的身体。
她侧头,只看到秦少琅苍白的侧脸,他低垂着头,一副重伤之下体力不支的模样,完美得找不到任何破绽。
穿过甬道,前方豁然开朗,却并非他们预想中审案的公堂。
管家没有停步,而是领着他们拐进了一条侧面的回廊。回廊曲折,通向府衙的后宅深处。
这里的守卫更加森严,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烛和纸钱燃烧的味道。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去见官,这是去吊丧。
秦少琅的脑海中,瞬间勾勒出对方的意图。
好一招先声夺人,攻心为上。
在审问之前,先用死者的灵堂来冲击他们的心理防线。任何一个心怀鬼胎的人,在面对自己亲手造成的死亡象征时,都难免会露出马脚。
李崇明,果然不是个只懂发怒的莽夫。
回廊的尽头,是一个素雅的庭院。院中所有的花草都已被移除,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沙。正对着他们的,是一座小小的厅堂,门楣上悬挂着白幡,两盏巨大的白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灵堂。
李瑞的灵堂。
管家终于停下脚步,他侧过身,那张倨傲的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只是一指那洞开的厅门。
“知府大人,就在里面等你们。”
说完,他便垂手立在门外,不再前进,摆明了不会进去。
柳如烟的脚步,第一次迟疑了。
前方的厅堂幽暗深邃,香烛的烟气缭绕而出,活脱脱一个吞噬活人的巨兽之口。她甚至能感觉到,从那厅堂内投射出的某种意志,冰冷,沉重,带着要将一切都碾碎的怒火。
“走吧。”
秦少琅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主动朝前挪了一步,几乎是拖着柳如烟的身体,走向那片幽暗。
“为李世子讨回公道,我们是来送线索的,不是来送死的。”
他这句话,既是说给柳如烟听,也是说给门外那个管家,以及所有隐藏在暗处的耳朵听的。
柳如烟猛地惊醒,是啊,自己现在是“功臣”,是来报信的忠勇之士,怕什么?
她挺直了腰杆,搀扶着秦少琅,毅然决然地踏入了灵堂。
厅堂内光线昏暗,正中央停放着一口尚未封盖的楠木棺椁,旁边立着一块白玉灵牌,上面刻着“靖安侯世子李瑞之灵位”几个大字。
浓郁的檀香味混杂着血腥气,刺激着人的鼻腔。
一个身穿四品官服,背对着他们的魁梧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灵牌之前。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但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凝固。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手握生杀大权才能形成的恐怖气场。
柳如烟只看了一眼那个背影,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个人,就是云州知府,李崇明。
秦少琅则在踏入灵堂的瞬间,便强行压下所有伤痛,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对环境的分析之中。
没有埋伏。
但厅堂的四个角落,各站着一个气息渊渟岳峙的武者,他们的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显然是顶尖高手。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等着他们自己跳进来的心理陷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崇明不说话,秦少琅和柳如烟也只能站着。
柳如烟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秦少琅吊着绷带的手臂也开始传来阵阵灼痛,但他只是咬着牙,将这痛苦转化为脸上更逼真的苍白。
终于,那个巍然不动的背影,开口了。
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不带丝毫温度。
“蓝田镇百户所,小旗官柳如烟。”
他念出了柳如烟的身份,顿了一下。
柳如烟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应道:“卑职在!”
李崇明的头微微偏转,似乎是通过棺椁侧面的反光,在打量他们。
“还有,协助办案的义民,秦少琅。”
秦少琅向前拱了拱手,因为右臂有伤,动作显得有些滑稽,但他还是用虚弱却坚定的声线回话。
“草民,秦少琅,见过知府大人。”
李崇明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与李瑞有几分相似,却远比李瑞要冷硬、狠戾的脸。他的年纪约莫四十出头,两鬓微霜,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其中翻涌的不是悲伤,而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杀意。
他没有看柳如烟,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秦少琅的身上。
那是一种剖析猎物般的审度,仿佛要将秦少琅从里到外,连同骨头带灵魂都看得一清二楚。
“抬起头来。”
他的命令不容抗拒。
秦少琅顺从地抬起头,迎向那道几乎要将人洞穿的视线。他坦然地展示着自己的“伤势”,展示着自己的“虚弱”,展示着一个幸存者应有的所有特质。
李崇明的视线在秦少琅那条被绷带吊起的右臂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在他那张因为失血而毫无血色的脸上。
“本官问你。”
李崇明一字一顿,那压抑的怒火终于化作了锋利无比的言辞,直刺人心。
“你就是那个,亲眼看着我侄儿被贼人围攻,却苟活下来的‘功臣’?”
那质问,裹挟着灵堂里独有的阴冷,化作一把无形的锥子,直直刺向秦少琅的心脏。
“功臣”两个字,被李崇明咬得极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杀机。
柳如烟搀扶着秦少琅的手臂猛然一僵,她能感觉到,厅堂四个角落里那四个高手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全部锁定了秦少琅。只要他一个回答不慎,当场就会血溅五步。
然而,预想中的辩解或反驳并未发生。
秦少琅的身体,在李崇明话音落下的瞬间,突兀地晃了一下,仿佛被那句话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猛烈地咳嗽起来,不是伪装,而是伤口被剧烈的情绪波动牵引,引发的真实反应。
“咳咳咳”
那咳嗽声沉闷而痛苦,带着肺腑被撕扯开的嘶哑,每一声都让柳如烟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这副凄惨的模样,本身就是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