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这只是靖安侯府的家事和丑闻。
可现在,它变成了一桩可能牵扯到国本动摇的惊天大案!
李崇明不是蠢人,他瞬间就明白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如果办好了,这件案子,将不再是他侄子惨死的污点,而是他李崇明力挽狂澜,为国锄奸的泼天功劳!是他仕途上最重的一块垫脚石!
他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那压抑在心底的,属于政客的野心与欲望,在这一刻被秦少琅彻底点燃了。
他死死地盯着秦少琅,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这番话的真伪。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张因为失血和悲痛而惨白到极致的脸,和一双因为复述“临终遗言”而赤红的眼。
那份悲愤,那份决绝,真实得找不到任何破绽。
秦少琅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手一松,那把钥匙便要从他颤抖的掌心滑落。
“草民无能,未能保护好李世子,更不知这钥匙背后隐藏着何等惊天秘密。此物,草民不敢擅专,还请知府大人定夺!”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将自己完全定位成一个传递消息的工具人。
这恰恰打消了李崇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一个普通郎中,怎么可能编造出如此环环相扣的谎言?又怎么敢拿京城来开玩笑?
这一切,只可能是真的!
李崇明一个箭步上前,在钥匙落地前,稳稳地将其接在了手中。
钥匙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侄子的“余温”和“鲜血”。
他紧紧攥住那把钥匙,那感觉不像是攥住了一件证物,更像是攥住了一把通往权力巅峰的钥匙。
灵堂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逆转。
之前那种审犯人般的压迫感荡然无存。
秦少琅和柳如烟,从“嫌犯”,一跃成为了这件惊天大案的“关键人物”。
李崇明抬起头,再次看向秦少琅时,那审视和杀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客气。
“秦义士,你伤得不轻。”
他终于注意到了秦少琅那被绷带高高吊起的右臂,以及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为国追凶,身受重伤,此乃大义!”
他这句评语,彻底为秦少琅的身份定了性。
不再是“苟活下来的功臣”,而是“为国负伤的义士”。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柳如烟紧绷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着那个手握云州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被秦少琅玩弄于股掌之间,一种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崇拜感,油然而生。
这个男人,不是魔鬼,是神。
一个能将死局盘活,将灾祸化为机遇的神。
“来人!”
李崇明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那名一直守在门外的锦袍管家立刻躬身入内,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厅堂内气氛的转变,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爷。”
“立刻去请城中最好的金疮大夫!用最好的药材!”李崇明的命令不容置喙,“另外,把后院最清静的‘听竹轩’收拾出来,让秦义士和柳旗官住下!”
管家愣住了。
听竹轩?
那不是知府大人用来招待京城贵客时,才偶尔使用的院落吗?怎么会给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住?
他张了张嘴,想要提醒,却在接触到李崇明那不容置疑的视线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老爷,老奴这就去办。”
“慢着。”李崇明又叫住了他,他的视线扫过秦少琅那身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衣袍,补充道。
“传我的话下去,从今天起,秦义士和柳旗官,就是我云州府衙最尊贵的客人!”
他加重了“最尊贵”三个字。
“他们的饮食起居,必须按最高规格来。疗伤所需的一切,府库之内,任其取用!若有半点怠慢,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
李崇明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机四溢。
“提头来见!”
那锦袍管家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跪倒在地。
“老奴遵命!老奴遵命!”
做完这一切,李崇明才转过身,对着已经有些站立不稳的秦少琅,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姿态,已经完全将秦少琅放在了同等,甚至需要仰仗的位置上。
“秦义士,此地阴冷,不宜养伤。你先随管家去休息,案情的细节,等你身体好转之后,我们再详谈。”
秦少琅苍白着脸,虚弱地拱了拱手。
“多谢大人体恤。”
说完,他身体一软,顺势就靠在了及时上前半步的柳如烟身上,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在锦袍管家和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搀扶下,秦少琅和柳如烟被“护送”着,离开了这座令人压抑的灵堂。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李崇明脸上的那份“客气”与“凝重”缓缓消失。
他摊开手掌,低头看着那把静静躺在掌心的黑色钥匙。
一个站在角落里的黑衣武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大人,此二人”
“不用查了。”李崇明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双目中,翻涌着贪婪与狂热的火焰。
“他们的来历不重要,他们的故事是真是假,也不重要。”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将那把钥匙死死握在手中。
“重要的是,从现在起,他们说的,就是真相!”
甬道幽深,青石板路在他们身后延伸,通往那座压抑的灵堂。
此刻,他们正走向相反的方向。
引路的依旧是那个锦袍管家,只是他之前挺得笔直的腰杆,此刻已经微微佝偻。那张倨傲的脸,换上了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走在秦少琅侧前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秦义士,您慢些。这边的路有些湿滑。”管家的声音不再尖利,反而带着一丝讨好的油滑。
柳如烟搀扶着秦少琅,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那些原本钉在他们身上,充满审视与敌意的目光,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窥探。
府衙的卫士们远远地看着他们,不敢靠近,却又不敢移开视线。
秦少琅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柳如烟身上,低垂着头,仿佛随时都会昏过去。他的眼角余光,却在飞快地记录着这条路上的每一个细节。
守卫的换防路线,暗哨可能隐藏的假山与屋檐,以及庭院布局的每一个转角。
这里不是家,是龙潭虎穴。他们只是从一个陷阱,跳进了另一个看起来更舒适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