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明那张布满血丝的鹰隼之目,死死盯着秦少琅,似乎想从他痛苦的痉挛中,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
柳如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张了张嘴,想替秦少琅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秦少琅终于勉强止住了咳嗽。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此刻更是惨白得吓人,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去看李崇明那咄咄逼人的双目,而是将视线投向了那块冰冷的灵牌。
他的嘴唇翕动,吐出的话语破碎而微弱,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灵堂里。
“大人草民也想问自己”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这一句反问,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它没有辩解,没有申诉,而是将李崇明那句尖锐的指控,以一种更惨烈的方式,引向了自身。
一个质问生存的“功臣”,变成了一个忏悔苟活的“罪人”。
柳如烟彻底呆住了。她看着秦少琅的侧脸,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剧痛、悲伤、以及浓烈到化不开的自我厌弃,一时间竟分不清这究竟是演技,还是真实的情感流露。
李崇明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也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反问给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准备了无数种后续的逼问,设想了对方可能会有的狡辩与伪装,却唯独没有料到,对方会直接撕开自己的“伤口”,用一种自残般的方式来回应他。
秦少琅的呼吸依旧急促,他支撑着身体,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草民无能。”
他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贼人悍不畏死,他们他们的刀法,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草民草民只是个郎中,何曾见过那等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疯子!”
这番话,既解释了他为何会重伤,也从侧面烘托出了敌人的强大与凶残。
敌人的强大,就等于李瑞战死的悲壮。
“若非李世子若非他拼死护住草民,挡下了致命的一击恐怕这灵堂里,就要多摆上一副草民的棺材了。”
秦少琅的拳头,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攥着。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度压抑的姿态,死死盯着那块灵牌,身体因为痛苦和激动而微微发抖。
这无声的表演,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具感染力。
它完美地塑造了一个侥幸存活,却背负着巨大愧疚与悲痛的幸存者形象。
李崇明脸上的暴怒与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法看透的阴郁。
他是一个政客,一个封疆大吏。他或许会为侄子的死而暴怒,但他更懂得如何利用侄子的死,来换取最大的利益。
秦少琅这番表现,恰恰给了他最需要的东西~一个完美的“故事版本”。
一个英勇无畏、为国捐躯的侯府世子。
一个悍不畏死、穷凶极恶的前朝余孽。
以及一个身负重伤、侥幸存活,能够将这一切公之于众的“人证”。
这个故事里,没有丑闻,只有功绩。
柳如烟此刻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秦少n琅的背影,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男人,简直是个魔鬼!
他不仅算计人心,甚至连自己的痛苦和伤势,都算计到了极致,将其化作了最锋利的武器。
她立刻领会了秦少琅的意图,往前一步,对着李崇明悲声开口。
“大人!秦先生所言句句属实!我等赶到之时,破庙内外血流成河,战况之惨烈,骇人听闻!李世子他他是为了保护秦先生这位唯一的证人,才才”
她的话说不下去,恰到好处地用袖子掩面,肩膀微微抽动。
两人的表演,天衣无缝。
一个背负愧疚的幸存者,一个悲痛万分的同僚。
他们共同将李瑞的死亡,塑造成了一曲可歌可泣的壮烈悲歌。
李崇明沉默了。
他踱步到棺椁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楠木棺盖。
他的动作很慢,厅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决。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这一次,那沙哑的嗓音里,已经听不出之前那份刺骨的杀意。
“你说,贼人悍不畏死?”
秦少琅仿佛才从巨大的悲痛中挣脱出来,他点了点头,补充着细节,为那个虚构的敌人添砖加瓦。
“是。他们出手狠辣,招式诡异,不像是中原武林的任何门派。而且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东西?”李崇明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对。”秦少琅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困惑与回忆的神情,“当时情况混乱,草民只隐约听到他们在嘶吼像是在找一把‘钥匙’。”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艰难地伸进自己怀里,摸索了片刻。
最终,他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造型古朴,非金非铁的黑色钥匙。
在灵堂昏暗的烛火下,那钥匙的表面,泛着一层幽暗深邃的光。
“李世子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拼尽全力,将此物塞进了草民怀里。”
秦少琅托着那把钥匙,手臂因为用力而不住颤抖,他的双目赤红,一字一顿地复述着那句他早已编好的“遗言”。
“他只对草民说了一个字”
“京!”
一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灵堂内炸开。
柳如烟的心脏骤然收缩,她惊骇地望着秦少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竟然敢他竟然敢直接将祸水引向京城!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是在用整个大乾王朝的国都,来做他的棋盘!
李崇明那只抚摸着棺椁的手,也猛地停住了。
他骤然转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地钉在那把黑色的钥匙上。
钥匙!
前朝余孽!
京城!
这三个词串联在一起,瞬间就将这桩发生在他辖区内的棘手命案,拔高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政治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