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推开。
锦袍管家躬着身子,侧立一旁,几名侍女鱼贯而入。她们手中端着紫檀木的托盘,托盘上是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清蒸鲈鱼,龙井虾仁,蜜汁火方,还有一盅看起来就熬了许久的乌鸡参汤。
柳如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些菜,任何一道,放在外面都是大户人家才能享用的珍馐。而现在,它们被流水般地摆在了他们面前这张小小的八仙桌上。
管家的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秦义士,柳旗官,大人吩咐了,您二位受了惊吓,又身负重伤,必须好生补一补。这些都是厨房用最好的料子,特意为您二位准备的。”
秦少琅靠在榻上,仿佛连抬眼都费力,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
“有劳了。”
柳如烟回过神,立刻上前,学着秦少琅的样子,扮演起自己的角色。“秦先生伤重,不便行动。”
她扶着秦少琅,小心翼翼地将他搀到桌边坐下。
管家很有眼色地亲自为秦少琅盛了一碗参汤,双手奉上。“秦义士,您先趁热喝点汤,暖暖身子。”
秦少琅伸出左手去接,手腕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滚烫的汤汁随着他的动作,有几滴洒在了手背上。
他眉头紧锁,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仿佛那几滴汤,比刀伤还要疼。
柳如烟心中一凛,立刻会意,连忙接过碗。“我来吧。”
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小心地送到秦少琅嘴边。
秦少琅顺从地张开嘴,喝了下去。那副完全依赖旁人照顾的脆弱模样,与之前在灵堂里那种虽狼狈却暗藏锋芒的气质,判若两人。
管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一顿饭,吃得无比压抑。
秦少琅只喝了半碗汤,吃了两口被柳如烟夹到碗里,剔除了鱼刺的鱼肉,便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额角渗出细汗,似乎这点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
管家看着他,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秦义士,老奴斗胆问一句。您医术高明,见多识广,依您看,大人手里的那把‘钥匙’,究竟会是什么来头?”
来了。
柳如烟握着筷子的手,猛然收紧。
秦少琅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他像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痛苦的回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弓成了虾米,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柳如烟连忙放下碗筷,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秦先生!”
过了好一会儿,秦少琅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他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看着管家,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惊惧和茫然。
“公公说笑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草民只是个乡野郎中,哪哪里见过那等神仙打架的场面。”
“那钥匙是李世子用命换来的草民草民不敢看,不敢想更不敢妄言”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受伤的右臂,身体微微向后缩去,仿佛那把“钥匙”是什么会噬人的怪物。
这副样子,完美地诠释了一个被卷入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巨大恐怖事件后,心有余悸的小人物形象。
管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一个无知,但听话的工具。
“是老奴失言了,秦义士恕罪。”他立刻躬身告罪,“您好生歇着,千万别再动气,伤了身子。老奴这就告退。”
他挥了挥手,侍女们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管家带着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还体贴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门扉合上的刹那,柳如烟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她撑着桌面,大口喘息,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
“他他在试探我们!”
秦少琅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虚弱和惊惧一扫而空,只剩下冰冷的平静。他坐直了身体,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油尽灯枯的模样。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这不是试探。”秦少朗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这是在对戏。确保我们能演好他需要我们演的角色。”
柳如烟看着他,感觉喉咙发干。“那我们”
“我们现在是云州府最珍贵的客人,也是最严密的囚徒。”秦少琅的目光扫过窗外,那里,一个护卫的身影一闪而过。“这座听竹轩,从我们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院子,而是一个华丽的牢笼。”
他看向柳如烟,眼神锐利。
“李崇明给了我们最好的待遇,是为了让我们活着,活成他需要的‘人证’。但只要我们露出一点破绽,或者他找到了更好的工具,这最好的待遇,随时会变成最快的屠刀。”
柳如烟的脸色变得和秦少琅之前伪装的一样惨白。
“那我该怎么办?”她声音发颤,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六神无主。在这里,她的武功,她的身份,都毫无用处。
“演下去。”秦少琅说道,“但不能只在这里演。”
他顿了顿,给出了明确的指令。
“从明天开始,你要出去。去前院,去演武场,去任何你能去的地方。”
柳如烟一愣:“出去?”
“对。”秦少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你的人设,是忠心耿耿,一心为李世子复仇的下属。一个这样的人,不会安心待在后院养尊处优。”
“你要表现出你的‘急切’和‘愤怒’。去找府衙的捕头,去问他们案情的进展,去催促他们抓捕凶手。你可以发脾气,可以表现得不耐烦,甚至可以和他们起一些无伤大雅的口角。”
柳如烟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她明白了。
“这是演给李崇明看?”
“是演给所有人看。”秦少琅纠正道,“也是做给我们自己看。”
“在演戏的同时,你要用你的眼睛和耳朵,记下这里的一切。府衙的布局,卫兵的换防时间,人员的构成,谁是李崇明的心腹,谁又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他看着柳如烟,声音低沉而有力。
“李崇明把我们当棋子,我们也要把他当棋盘。想要不被吃掉,就得先看清楚整个棋盘的格局。”
柳如烟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的慌乱被这清晰的目标所取代。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份恐惧,已经悄然转化成一种近乎盲目的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