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琅交代完,便不再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向外面被夜色笼罩的庭院。
院子里,翠竹的阴影在风中摇曳,像无数窥探的眼睛。远处的回廊上,一队巡逻的卫兵举着火把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肃杀之气。
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
秦少琅的目光,却落在了院角一棵不起眼的歪脖子树上。
那树的阴影里,似乎比别处的黑暗,更浓重了一分。
他不动声色地关上窗户,转身回到床榻边。
柳如烟见他神色凝重,低声问道:“怎么了?”
秦少琅躺下,重新将自己调整到“伤员”的姿态,声音平静无波。
“没什么。”
“早点休息吧。”
“明天,大戏开场。”
天光微亮。
柳如烟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她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由灰转白的天色,心乱如麻。
秦少琅的呼吸平稳悠长,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沉睡的伤者。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几名侍女端着洗漱用具和早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动作轻柔,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为首的侍女对着柳如烟屈膝一礼,低声道:“柳旗官,您醒了。这是厨房备下的清粥小菜。”
柳如烟僵硬地点了点头。
床榻上的秦少琅似乎被惊醒,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到侍女,眼神里立刻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警惕和虚弱,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秦先生,你别动!”柳如烟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将他按住。
她的动作带着焦急,声音里满是关切。
秦少琅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在说,演得不错。
他顺从地躺了回去,气息不稳地说道:“让她们出去。”
柳如烟立刻会意,转头对侍女们冷声道:“把东西放下,你们都出去吧。秦先生需要静养,不喜欢人多。”
侍女们不敢违逆,放下东西,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上。
柳如烟端着粥走到床边,低声问:“现在?”
秦少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柳如烟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粥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然后,她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守在院门口的两名卫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柳旗官?”
柳如烟满脸寒霜,眼中燃烧着怒火,仿佛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李世子的血还没干!你们知府大人就让我在这里喝粥?”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我要见你们的捕头!我要知道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凶手呢!抓到了吗!”
两名卫士面面相觑,一人连忙上前阻拦,姿态却放得很低。
“柳旗官,您冷静点。大人吩咐了,您和秦义士需要好生休养”
“休养?”柳如烟一把推开他,力道之大,让那名卫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等我死了再去休养!带我去见管事的人!现在!”
她的气势太过逼人,那是一种混杂着悲痛、愤怒和不顾一切的决绝。
卫士不敢再拦,只能在前面引路,嘴里还不停地劝着:“柳旗官,您别急,王捕头正在前院点卯,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柳如烟一言不发,快步跟上,眼神冰冷,像一头寻找仇敌的母狼。
她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从听竹轩到前院的距离,沿途经过的岔路口,假山的位置,回廊的转角,以及那些看似随意站立,实则扼守要道的护卫。
一切信息,都飞快地刻进她的脑子里。
前院演武场上,数十名身穿皂衣的捕快正在集结。一名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正在训话,他腰间佩刀,太阳穴高高鼓起,正是云州府总捕头,王泰。
“柳旗官?”王泰看到气势汹汹走来的柳如烟,眉头一皱,但还是挥手让手下散去,迎了上来。
“王捕头!”柳如烟站定在他面前,开门见山,“我来问你,人,抓到了吗?”
王泰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拱手道:“柳旗官,此案牵涉甚广,非同小可。我们正在全力追查,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时间?时间!”柳如烟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桶,声音陡然拔高,“李世子等得起吗!你们云州府衙,就是这么办事的?一群饭桶!”
她的骂声,让周围还没散尽的捕快们全都变了脸色。
王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想起知府大人的严令,只能强压着火气。
“柳旗官,请慎言!我等兄弟,也是日夜不休。你若有什么线索,不妨说出来,也好过在这里空口指责!”
“线索?最大的线索不是在你们知府大人手里吗!”柳如烟步步紧逼,“你们拿着钥匙,却连门都找不到!还要我一个弱女子提供什么线索!”
她一边怒斥,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视。
演武场东侧是兵器架,西侧是马厩。正北方向是议事的大堂,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府衙的二门。二门处有四名守卫,比别处多了一倍。
王泰被她一番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这个女人是李世子的心腹,又是知府大人亲自请回来的“贵客”,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受着。
“旗官息怒,大人已有部署。您还是先回院中休息,一有消息,下官必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不必了!”柳如烟冷哼一声,“我就在这里等!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查案的!”
说罢,她竟然真的就站到了演武场的角落里,抱臂而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王泰和那些捕快,摆明了不合作,不离开的架势。
与此同时,听竹轩内。
张大夫正为秦少琅更换伤药。
“义士的身体底子极好,伤口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快。”张大夫一边重新缠上绷带,一边说道。
“多谢大夫。”秦少琅的声音依旧虚弱,他闭着眼睛,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仿佛换药的过程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的耳朵,却在捕捉着房间外的一切声音。
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远处捕快操练的呼喝声。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有规律。
“咔嚓咔嚓”
那是修剪枝叶的声音,来自院角那棵歪脖子树的方向。
那个方向,昨天夜里,他看到了一团格外浓重的黑暗。
“张大夫,”秦少琅忽然开口,“我这伤,是不是不能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