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境外城市远郊的沿海公路。
李振驾驶着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轿车,以略低于限速的速度平稳行驶。车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只有车灯切开的一小片光明,以及远处海面上零星的渔船灯火。
他的目的地是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小型渔港。不是那个着名的旅游港口,而是一个本地渔民使用的、设施简陋的旧码头。那里没有现代化的监控系统,没有严格的出入登记,只有几个锈蚀的照明灯和几排歪斜的木栈道。
选择这个时间和地点,是因为“猎刃”传来了新的指令:李振需要以“采购商”的身份,接触一个代号“老海”的线人。这个线人在这一带海域跑了三十多年船,从拖网渔船到走私快艇都开过,现在是几艘小型游艇的维护员。据情报显示,“老海”可能接触过“寂静号”或者类似的船只。
指令中附带了“老海”的基本资料:五十八岁,独居,有一子一女都在外地,经济状况一般但近期突然宽裕,新买了一台进口发动机。嗜好是傍晚在码头小酒馆喝酒,酒后话多。
李振的伪装身份是一个东南亚来的海产品加工商,想找可靠的船运渠道。这个身份已经准备了相应文件:伪造但经得起一般查验的护照、名片、公司信笺,甚至还有几份真实的采购合同副本作为背景支撑。
他提前三天就开始了“预热”:在渔港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两晚,每天傍晚都去那家小酒馆坐坐,点最便宜的酒,听渔民们聊天。不主动搭话,但有人问起就说自己是来找稳定货源的。
今晚是第三次。按照计划,他需要在“老海”喝到第三杯时,“偶然”坐到他旁边的空位。
渔港的灯火出现在前方。李振将车停在一片废弃仓库旁的阴影里,脱下外套,换上另一件半旧夹克,戴上一顶渔夫帽。他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一瓶中等价位的本地酒——这是给“老海”准备的见面礼。
小酒馆就在码头入口处,是一间铁皮屋顶的简易房。推开门,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烟味、酒味、鱼腥味、汗味混合在一起。七八张桌子,坐了十几个人,大多穿着沾有污渍的工作服,嗓门很大地说着方言。
李振在门口略作停顿,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了目标——“老海”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面前已经有两个空杯子,正在倒第三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瘦削老头,皮肤被海风和阳光雕刻成深褐色,脸上皱纹如刀刻,但眼睛还很亮。
李振走到吧台,在“老海”旁边两个座位的位置坐下。“一瓶啤酒。”他用带口音的当地话说。
酒保递来啤酒。李振慢慢喝着,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对话。大多是抱怨鱼价太低、柴油太贵、孩子不听话之类的家常。他注意到“老海”一直没说话,只是闷头喝酒,偶尔抬头看看墙上那台老旧电视里播放的足球赛。
时机差不多了。李振拿起酒瓶和杯子,自然地挪到“老海”旁边的空位。
“今晚这球赛真没意思,”他用闲聊的语气说,“还不如看海。”
“老海”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李振也不着急,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看了看“老海”面前的空杯子。“请杯酒?”他把带来的那瓶酒推过去,“一个人喝闷酒没意思。”
“老海”盯着那瓶酒看了看,又看看李振。“为什么请我?”
“看你像老船工,”李振笑了笑,“我在找懂船的人。想运点货,但现在的船主要么太贵,要么不靠谱。”
“运什么货?”
“海产,冷冻的。从这边运到吕宋,一周一趟。”李振说出预先准备好的说辞,“需要船况好、船长稳的。价钱好商量。”
“老海”拿起那瓶酒,打开,给自己倒了一杯。“现在好船不好找。要么被大公司包了,要么自己跑黑活。”
“所以才要找懂行的介绍。”李振举起酒杯,“李振,做海产生意的。”
“老海”和他碰了碰杯,酒下了肚。“叫我老海就行。这一带跑船的,我认识大半。”
“那太好了。”李振又给他倒上酒,“不瞒你说,我之前找过两艘船,都出了问题。一艘发动机半路坏了,耽误了两天,货全臭了。另一艘更离谱,船长居然在船上藏私货,差点被海警查。”
“老海”哼了一声:“现在的人,心思都不在正道上。”他又喝了一口,“你要的船,吨位多少?航程要求?”
李振说出几个参数。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从船的吨位聊到发动机型号,从航线聊到海况。李振表现出一个懂行但不精通的海产商形象,问的问题都在点上,但又不至于太专业引起怀疑。
酒过三巡,“老海”的话匣子打开了。他开始讲自己年轻时跑船的故事,讲遇到台风时的惊险,讲在海上见过的怪事。
“……还有一次,在公海上看到一艘船,白色的,很漂亮,像游艇但又不像,”老海眯起眼睛,“它就停在那儿,一动不动。我们靠近了想看看,结果人家马上开走了,速度快得很,不是普通游艇。”
李振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可能是富人的玩具吧。那些人就喜欢在海上烧钱。”
“不像。”“老海”摇头,“我在海上几十年,什么船没见过?那艘船的天线特别多,而且吃水线有点怪——按理说那么大的游艇,吃水应该更深,但它吃水浅,说明船上载重不大。可如果载重不大,装那么多天线干什么?”
“也许人家就喜欢通讯设备呢。”
“老海”又喝了一杯,声音压低了些:“后来我跟几个老伙计聊过,有人说在别的地方也见过类似的船。总是在公海上停着,一停就是好几天,然后突然消失。而且时间都很巧……”
“巧?”
“都是在傍晚出现,天亮前离开。像是怕被人看清。”“老海”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酒劲上来了,“我有个猜测,那可能不是游艇,是……移动的通讯站。或者实验室。”
李振感觉心跳加快了一拍。但他控制得很好,只是表现出适度的好奇:“实验室?在海上?做什么实验?”
“谁知道呢。”“老海”耸耸肩,“这世道,什么人都有。不过那艘船有个特点,我记住了。”
“什么特点?”
“它的船尾,左舷侧,有一小块漆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像是补过漆。形状……像个倒三角。”“老海”用手比划着,“大概这么大。”
李振默默记下这个细节。“你最近还见过这艘船吗?”
“两个月前见过一次,在东南方向,离这里大概八十海里。”“老海”说,“还是老样子,停在那儿,像在等什么。”
谈话又持续了半小时,李振巧妙地引导话题,又获得了几个关键信息:那艘船出现的大致坐标范围、通常的活动时间、可能使用的通讯频段(根据天线类型推测)。最后,他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一个一次性手机号),并表示如果“老海”介绍到合适的船,会有丰厚佣金。
离开酒馆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半。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凉意。李振走回车旁,没有立即发动,而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十分钟。
他需要消化今晚的收获。“老海”的描述与“寂静号”的特征高度吻合:白色游艇、天线异常多、吃水线奇怪、傍晚出现清晨离开、在公海长期停留。那个船尾左舷侧的倒三角补漆,更是一个独特的识别标记。
但“老海”提到“在别的地方也见过类似的船”,这可能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同一艘船在不同海域活动,要么是有多艘类似的船。
如果是后者,那就更麻烦了——一个“教授”已经够难对付,如果有一整支“移动实验室”船队……
李振发动汽车,驶离渔港。天边已经泛起微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他需要尽快将今晚的信息整理上报。
回到安全屋时,天已大亮。李振拉上所有窗帘,打开电脑。他先写了一份详细的接触报告,包括与“老海”对话的完整记录(尽可能还原原话)、自己的分析判断、以及建议下一步行动方向。
在分析部分,他特别强调了几个点:
1 目标船只可能不止一艘,建议扩大搜索范围,不局限于“寂静号”这一注册信息。
2 船只活动有明显的时间规律(傍晚至清晨),这可能是为了利用夜色掩护,也可能是为了配合卫星通讯窗口。
3 船只吃水线异常,说明载重轻,但天线多,这符合移动通讯站或实验室的特征。
4 船尾的倒三角补漆是一个重要识别特征,建议将此特征加入搜索参数。
报告写完,加密,通过安全通道发送。完成后,李振没有休息,而是开始下一步工作。
如果“教授”真的在海上,通过船只活动,那么他必然需要岸上支持:补给、人员轮换、设备维修、情报传递。这些支持不可能完全通过海上完成,一定会在某些港口留下痕迹。
李振调出这一带海域的港口分布图,重点标注那些管理松散、监控不严的小型渔港和私人码头——就像他今晚去的那种地方。这些地方通常只靠几个老渔民自发管理,没有正规的海事登记,是进行秘密活动的理想接口。
他列出了一份清单,包括八个可能的港口,每个港口都标注了基本情况:规模、管理状况、主要船只类型、有无监控设施。
然后,他开始搜索这些港口近期的异常活动记录。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些地方大多没有数字化记录,只能通过间接方式:社交媒体上渔民发布的照片、附近商店的销售记录(尤其是燃料、食品、电子元件的异常采购)、交通摄像头的车辆进出记录(如果港口附近有公路)。
这是一项繁琐而耗时的数据挖掘工作。李振像淘金者一样,在大量无用信息中寻找那一点闪光。他编写了几个简单的数据抓取脚本,从公开网络资源中收集相关信息,然后人工筛选。
整整一个白天,他都在做这件事。累了就站起来做几组拉伸,饿了就吃能量棒。窗帘外的世界从白天到黄昏,他浑然不觉。
傍晚六点,他有了第一个发现:在清单上的第三个港口,两周前有一家电子元件店的销售记录显示,有人一次性购买了大量的特定型号电路板、芯片和通讯模块。购买者用现金支付,没有留下姓名,但店老板记得是个“说话带外地口音的中年人”。
这些元件的型号,与被缴获爆炸物中使用的某些部件高度相似。
第二个发现在一小时后:第五个港口附近的一家小型船用发动机维修店,上周为一艘“私人游艇”更换了整套滤波和稳压系统。维修记录显示,原来的系统“因长时间高负荷运行而过载损坏”。长时间高负荷运行——这符合通讯设备或实验设备持续工作的特征。
第三个发现最直接:在第七个港口的交通摄像头记录中(李振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了有限访问权限),三天前的深夜,一辆厢式货车驶入港口区域,四十分钟后离开。货车的车牌被故意污损,但车型与“断刃”行动中在修船厂出现的那辆货车相似。
三个发现,三个不同的港口,但指向同一个方向:确实有可疑的船只在这一带海域活动,并且需要岸上支持。
李振将这些发现整合进一份补充报告。在报告末尾,他提出了一个行动建议:对这几个港口进行低调的实地侦察,重点寻找与“倒三角补漆”特征吻合的船只,同时监控可疑的人员和车辆活动。
但他也谨慎地指出,这种侦察必须极其小心,因为“教授”很可能在港口也有眼线。任何异常的关注都可能打草惊蛇。
发送完报告,李振终于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他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三十个小时。他关掉电脑,走到行军床前,几乎倒头就睡。
但他睡得并不沉。梦中,他看见一艘白色的船在暮色中的海面上漂着,船尾有一个倒三角的阴影。船上一片漆黑,只有一点微光从舷窗透出,像一只在深海中窥视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尖刀”小组的小艇在黑暗中靠近,看见震爆弹的闪光,看见队员们的战术手势……
他猛然醒来,浑身是汗。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电子设备待机指示灯的微弱红光。
李振坐起身,深呼吸几次,让心跳平复。他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他的潜意识在担心“尖刀”小组如果进行海上突袭,可能会面临比陆地更复杂的局面。
在海上,没有地形掩护,撤退路线有限,环境因素(风、浪、能见度)影响巨大。而且如果目标船只真有自毁装置或防御系统,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睡了四个小时,够了。
李振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回到电脑前。他需要为可能的海上行动准备一些额外的情报支持。
他调出这一带海域的详细海图,标注出可能的伏击点、撤退路线、应急接应点。他查询了近期的海洋天气预报,分析风浪条件对小型船只行动的影响。他甚至查找了这片海域的渔业活动规律——哪些区域渔船多可以提供掩护,哪些区域是航线要道需要避开。
这些都是基础工作,但实战中往往就是这些基础细节决定成败。
做完这些,天又快亮了。李振站在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的街道。城市正在苏醒,早班公交车驶过,送报的摩托车在巷子里穿行,早餐铺升起炊烟。
普通人的生活,平静而规律。而在这平静之下,一场跨越海陆的追踪正在展开。他,陆远志,“尖刀”小组,还有无数看不见的战友,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为守护这份平静而努力。
李振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新的文档。他需要准备下一阶段的行动预案。如果“教授”的船真的被发现,如果决定进行海上拦截或突袭,他作为“暗流”,需要提供什么样的情报支持?
他列出了几个方向:船只内部结构推测(根据类似型号游艇的图纸)、可能的安防措施(根据“教授”的技术风格推断)、通讯干扰方案(针对卫星通讯的特殊频段)、甚至包括心理战术建议(如何利用“教授”的“洁癖”和“追求优雅”的性格特点)。
文档越写越长。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缓缓移动,从桌沿移到键盘,最后照在他的手上。
李振停下打字,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一道旧伤疤。那是很多年前,在一次情报交接中,被突然出现的敌人用匕首划伤的。当时血涌如注,但他还是完成了交接,然后自己简单包扎,走了三公里到安全点。
伤疤早已愈合,但记忆还在。就像这个国家身上的许多伤疤,愈合了,但提醒着人们和平的代价。
他继续打字。文档的标题是:《针对海上移动目标的综合情报支持方案》。
这是他的战场,他的战斗。没有硝烟,没有枪声,只有数据和信息在看不见的网络上流动。但这场战斗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真枪实弹的对抗。
因为他提供的每一个准确坐标、每一份可靠情报、每一次及时预警,都可能挽救战友的生命,都可能让一次行动从险境走向成功。
深海追踪,静默前行。这就是“暗流”的使命。
而在他不知道的远方,陆远志刚刚结束晨练,正在准备新一天的教案;“尖刀”小组正在模拟海上登船训练的最后一轮演练;联合行动指挥部的灯光,已经亮了一整夜。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向着同一个目标汇聚。
风暴眼正在形成。而这一次,猎人们要做的是,在风暴真正降临之前,找到那只在深海中潜行的幽灵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