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老海”渔港西南方向十二海里处。
一艘破旧的拖网渔船在漆黑的海面上随波起伏,发动机处于怠速状态,发出低沉的轰鸣。驾驶舱里,李振穿着沾满鱼鳞的防水服,手持夜视望远镜,观察着东南方向那片预定海域。
这是他与“猎刃”协调后的一次验证行动。基于“老海”提供的情报和后续分析,联合指挥部决定进行一次低调的海上侦察,验证目标船只的存在和活动规律。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不能动用军用舰艇或侦察机,甚至不能使用有明显特征的民用船只。
于是就有了这艘渔船——“浙渔4137号”,一艘真正的、有合法捕捞许可的拖网渔船。船长老陈是退役军人,经可靠渠道联系后同意协助此次任务。船上除了李振,还有两名伪装成船员的侦察人员,以及全套的被动监测设备——高灵敏度无线电侦听仪、热成像仪、长焦光学镜头,全部隐藏在渔具和杂物中。
李振已经在这里守了六个小时。从昨晚十点渔船悄悄驶离港口,到此刻凌晨四点,海面上除了偶尔经过的货轮灯光,一直空无一物。夜风渐强,海浪拍打着船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柴油味。
“还要等多久?”老陈走进驾驶舱,递给李振一杯热茶,“按你说的那个时间窗口,应该快出现了。”
李振接过茶杯,道了声谢。“老海”提供的情报显示,目标船只通常在凌晨四点到五点半之间出现在这片海域,停留一到两小时,然后在天亮前离开。如果情报准确,时间窗口就在当下。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gps坐标:北纬12°37‘,东经114°52’。这是根据多个目击报告和航迹推测出的最可能位置,一片远离主航线的公海水域。
“无线电静默保持。”李振对舱内另一名侦察员说。后者点头,监控着频谱仪上跳动的信号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点二十分,热成像仪的屏幕边缘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弱的热源信号。
“有情况。”侦察员压低声音。
李振立即凑到屏幕前。热源距离约八海里,正以缓慢的速度向这片海域移动。从热特征看,不是大型货轮(热源太集中),也不是渔船(热分布模式不对)。
“光学镜头,方向东南偏东,距离八海里。”
长焦镜头开始调整方向。由于海面有轻雾,能见度不佳,但几分钟后,镜头捕捉到了一团模糊的光影——那是一艘船的轮廓灯光,按规定只开启了最低限度的航行灯。
“目标出现。”李振的声音平静,但心跳微微加速。
他通过加密数据链将实时画面传回后方。渔船保持静默,继续伪装成正常作业状态——老陈甚至真的开始下网,渔网入水的声音在海面上传开。
目标船只越来越近,在距离约五海里处开始减速,最终停在了约三海里外的海面上。通过长焦镜头可以看清,那是一艘白色的中型游艇,长约三十米,流线型设计,外观确实豪华。但正如“老海”所说,船上的天线数量明显异常,而且吃水线看起来确实偏浅。
李振调整镜头焦距,仔细扫视船体。船尾……左舷侧……找到了!
一个倒三角形状的补漆区域,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在夜视仪增强画面中清晰可见。大小、形状、位置,都与“老海”的描述完全一致。
“确认目标特征吻合。”李振一边报告,一边记录时间、坐标、船只状态。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目标船只一直停在那里,偶尔有微弱的无线电信号传出(被侦听设备捕获但加密无法破译),船上有零星灯光,但大部分舷窗都被遮蔽。它像一头沉睡的海兽,静静漂浮在黑暗的海面上。
清晨六点,东方海平线开始泛白。目标船只突然启动引擎,转向东南方向,加速驶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目标离开,航向东南,速度约18节。”侦察员报告。
李振长出一口气。验证成功了。目标船只真实存在,活动规律与情报吻合,识别特征确认。更重要的是,他们完成了这次侦察而没有暴露——目标船只显然将这艘渔船当成了普通作业船只,没有表现出任何警惕。
渔船开始收网,缓慢返航。李振在驾驶舱里整理侦察报告,准备一到港就立即发送。
“老李,”老陈一边掌舵一边说,“那艘船,看着就透着邪气。正常的游艇,谁会在凌晨四点跑到公海上待着?”
李振点点头:“所以才需要查清楚。”
“你们是在抓坏人吧?”老陈问,眼神里有着退伍军人的敏锐。
“在保护好人。”李振这样回答。
老陈不再多问,专心驾船。朝阳从海平面升起,将大海染成金红色。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一场新的较量,也随着这朝阳一起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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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上午九点,军校战术研讨室。
陆远志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二十多名侦察专业的学员。今天的课程主题是“海上特种作战环境与案例分析”。
“在陆地上,你们有地形可以利用,有植被可以隐蔽,有建筑物可以作为依托。”陆远志打开投影,显示出海上作战的示意图,“但在海上,尤其是公海上,你们有什么?”
学员们思考着。
“有一望无际的水面,”一个学员回答,“没有遮挡,没有掩护。”
“有不断变化的海况,”另一个补充,“风、浪、涌,都会影响行动。”
“有复杂的国际法和管辖权问题,”第三个学员说,“公海上的行动规则和领海内完全不同。”
陆远志点头:“说得都对。但海上环境也有优势——广阔的空间、相对简单的背景(水面)、以及某些情况下的隐蔽性。比如,一艘渔船可以融入成千上万艘渔船中,一艘货轮可以融入繁忙的航线上。”
他切换幻灯片,出现了一张脱密的行动示意图。“今天我们要分析的,是一次真实的海上拦截行动。时间:五年前。地点:南海某海域。目标:一艘涉嫌运输违禁品的改装货船。”
他开始讲述案例背景:情报显示目标货船将在某片公海海域进行货物转运,行动组需要秘密登船控制,缴获货物,抓捕嫌疑人。但由于目标船只有武装护卫,且可能配备自毁装置,行动必须快速、隐蔽、一击致命。
“行动组选择的方式是夜间水下渗透。”陆远志展示了一张示意图,“四名队员从一艘伪装成渔船的支援船上秘密下水,使用水下推进器,在距离目标船只一海里处潜入水下,从船尾接近,利用磁力吸附装置攀附船体,然后从排水口或其他入口渗透进入。”
学员们听得入神。这种行动听起来像电影情节,但他们知道这是真实发生的。
“但行动遇到了意外。”陆远志语气严肃起来,“当队员接近目标船只时,海况突然恶化,风浪增大。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推进器在强流中难以控制。更糟糕的是,目标船只突然改变了航向和速度,导致预定渗透点无法使用。”
他停顿,让学员们消化这个突发状况。“如果是你们,作为现场指挥员,会怎么做?注意,队员们已经下水,氧气量有限,海况正在恶化,而目标船只随时可能离开这片海域。”
研讨室里安静下来。学员们皱眉思考,在纸上写写画画。
“报告!”一个学员举手,“我会让队员们立即上浮,回到支援船,重新制定计划。因为继续强行渗透风险太大。”
“但目标可能就此逃脱。”另一个学员反驳,“情报显示这次转运是唯一机会。我认为应该冒险继续,寻找新的渗透点。”
“可是海况恶劣,能见度差,怎么找新渗透点?”
学员们争论起来。陆远志不打断,让他们充分表达观点。五分钟后,他拍了拍手。
“现在,我告诉你们当时指挥员的决定。”他切换幻灯片,“指挥员命令队员们继续任务,但不是强行渗透,而是改为‘附着监视’。队员们利用磁力装置固定在船体水下部分,随船航行,等待时机。”
“等待什么时机?”有学员问。
“等待目标船只进行货物转运的那一刻。”陆远志解释,“根据情报,转运时目标船只必须减速甚至停船,并且会打开货舱。那就是最佳渗透时机。而在这之前,队员们就像藤壶一样附着在船底,节省体力,等待机会。”
“但氧气够吗?水下能待那么久?”
“每人携带了双倍氧气,并且使用了循环呼吸系统以减少消耗。但即便如此,时间窗口也很紧张。”陆远志展示时间线,“队员们附着等待了四十一分钟。期间有两人出现轻度低温症症状,一人设备故障险些脱落。但最终,目标船只如情报预期的那样减速停船,开始转运货物。”
他讲述接下来的行动:队员们迅速从水下进入打开的货舱,制服了毫无防备的转运人员,控制了驾驶舱,缴获了大量违禁品。整个行动从渗透到控制只用了七分钟。
“行动成功,但有代价。”陆远志声音低沉,“一名队员在等待期间因低温症导致肌肉痉挛,虽然坚持完成任务,但事后住院两周。另一名队员的设备故障险些暴露行动,后来发现是因为海水腐蚀导致密封不良——出海前的检查忽略了这一点。”
他关闭投影,看向学员们:“从这个案例中,你们学到了什么?”
学员们纷纷发言:海上行动必须考虑海况的突变性、设备在海水中必须加倍可靠、行动预案必须包含多种可能性、指挥员在压力下的判断至关重要……
陆远志点头:“但我想强调的是另一点:信任。”
学员们安静下来。
“四名队员在水下附着等待的四十一分钟里,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信任。”陆远志缓缓说道,“信任指挥员的判断,信任情报的准确性,信任队友能撑下去,信任支援船会在需要时出现,甚至信任这艘敌船的航行规律会如情报预测。”
“而在指挥员那边,他也必须信任——信任队员们的专业能力,信任装备的可靠性,信任后方情报分析的准确性。海上行动,尤其是在公海上的秘密行动,每个人都是一条长链上的一环。任何一环断裂,整个行动都可能失败。”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训练场上正在训练的学员们:“你们将来可能会参与各种行动,有些在陆地,有些在海上,有些在空中。但无论在哪儿,记住这一点:现代战争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舞台,而是精密协作的系统。你们必须信任这个系统,也必须让自己值得被信任。”
课间休息时,几个学员围过来问问题。陆远志耐心解答,但心里却想着别的事——他想到了“尖刀”小组,想到了李振,想到了那艘在海上游弋的“寂静号”。
如果真的要对付那艘船,必然也是一次海上行动。那么今天的这堂课,对这些学员来说,可能就不只是理论知识,而是将来某一天可能会用上的实战参考。
一个学员问道:“陆教官,海上行动中,如果发现情报有误怎么办?比如目标船只没有按预期行动?”
陆远志思考片刻:“那就需要现场指挥员的临机决断。但前提是,指挥员必须有足够的备用方案和应变能力。而应变能力,来自于平时的训练、经验的积累,以及对战场环境的深刻理解。”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个关键:指挥员必须敢于在必要时中止行动。有时候,不行动比错误行动更需要勇气。因为你要对队员的生命负责,而不只是对任务目标负责。”
学员认真记下这些话。陆远志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既希望他们永远不需要面对那种生死抉择,又知道作为军人,这种可能性始终存在。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经历过、思考过、总结过的东西,尽可能完整地传递给他们。如同老兵的薪火,一代代传递下去。
下半节课,陆远志带领学员们进行海上拦截的模拟推演。学员们分成红蓝两组,一组扮演行动组,一组扮演目标船只,在模拟海图上进行对抗。
推演中暴露出许多问题:对海流影响的低估、对船只机动性的误判、对通讯中断的准备不足……但正是在发现和解决这些问题的过程中,学员们开始真正理解海上作战的特殊性。
课程结束时,陆远志布置了课后作业:每人写一份海上渗透行动方案,要求包括风险评估、应急预案、撤退路线设计。
学员们离开后,陆远志独自留在研讨室整理教案。周明走进来,递给他一份文件。
“刚收到的,‘尖刀’小组的海上适应性训练大纲,指挥部想让你提意见。”
陆远志接过来翻看。大纲很详细,包括海上导航、小艇操控、水下渗透、登船战术、海上射击等多个模块。训练周期四周,地点在某个秘密的海上训练基地。
“他们真准备动手了?”陆远志问。
“还没最终决定,但准备工作要先做。”周明说,“‘暗流’那边确认了目标船只的存在和活动规律,现在需要评估行动可行性。”
陆远志快速浏览大纲,在几个地方做了标记:“海上射击部分要加强风偏修正训练,公海上风力变化大。水下渗透要增加夜训比例,行动很可能在夜间。还有这个——船只结构识别训练,要特别加强,不同的船型,弱点不同。”
周明记下:“还有吗?”
陆远志想了想:“心理训练。长时间在海上等待、恶劣海况下的压力、行动开始前可能长达数小时的潜伏……这些对心理素质要求很高。训练大纲里心理部分太单薄了。”
“明白了,我会反馈。”周明收起文件,犹豫了一下,“另外……如果你有时间,指挥部希望你能去训练基地一趟,给‘尖刀’小组讲一课。关于海上行动的经验和教训。”
陆远志没有立即回答。他想到了妻子和女儿,这个月他已经离家太多次。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时间安排?”
“下周三,一天时间。早上去,晚上回。”
“好,我去。”
周明离开后,陆远志继续整理教案,但思绪已经飘远。他想起了自己参加过的海上行动,想起了那些在风浪中坚守的夜晚,想起了战友们被海水浸透却依然坚定的眼神。
他将这些记忆片段记录下来,准备作为下周讲课的素材。每一次讲述,都是对那些经历的重新审视;每一次传授,都是对那些牺牲的延续。
窗外,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开始飘起细雨。陆远志收拾好东西,锁好研讨室的门,走向教工宿舍。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信息:“女儿今天会背《春晓》了,等你回来背给你听。注意身体。”
陆远志看着这条信息,嘴角泛起微笑。他回复:“很快回去。想你们。”
雨渐渐大了,打在走廊的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陆远志加快脚步,心中却想着另一场雨——海上的雨往往更加猛烈,而“尖刀”小组的队员们,可能很快就要在那种雨夜中,执行一次决定性的任务。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所有的经验,化作他们手中的伞、身上的甲、心中的灯。
信任的链条,从课堂延伸到战场,从老兵传递给新兵,从后方支撑着前方。这条链不能断,因为链的那一端,系着国家的安全,也系着每个小家的安宁。
雨声中,陆远志的步伐坚定而沉稳。他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的责任,也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