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五点,天还未亮,陆远志已经坐上了前往海上训练基地的军车。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而遥远。陆远志裹紧作训服外套,在后座上闭目养神。昨晚他几乎没睡——花了半夜时间整理讲课资料,又花了半夜陪女儿完成幼儿园的手工作业。妻子凌晨两点起来给他煮了碗面,看着他吃完,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那碗面很暖,妻子的手很暖,女儿睡着时均匀的呼吸声也很暖。这些温暖此刻还留在他的身体里,对抗着黎明前的寒意。
车子驶出市区,进入沿海公路。天色渐亮,东方的海平面泛起鱼肚白,然后染上淡淡的橙红。陆远志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海岸线。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远处,几艘早出的渔船已经驶向深海,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参加海上训练的情景。那是二十多年前,他刚进入特种部队不久。训练是在一个偏僻的海岛上,条件艰苦,淡水限量,每天被海水浸泡十几个小时,皮肤泡得发白发皱,晚上睡觉都能闻到身上散不去的咸腥味。
最难忘的是水下渗透训练。他们要在完全不使用照明的情况下,在漆黑的海底潜行五百米,找到并标记模拟目标。那一次,他在水下迷失了方向,氧气消耗过半还没找到目标。就在几乎要放弃时,他摸到了一块礁石上的特殊刻痕——那是教官事先留下的路标。顺着路标,他最终完成了任务。
上岸后,教官对他说:“在绝对黑暗中,你要相信的不仅是你的训练,还有你的队友留下的标记。信任,是在看不见的时候最宝贵的东西。”
这句话,他记了二十年。
车子拐进一条岔路,穿过一片防风林,训练基地出现在眼前。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小渔村,后来被改造成秘密的海上特种作战训练场。从外面看,只有几栋不起眼的平房和简易码头,但地下部分和周边海域布满了训练设施。
周明已经在门口等他。“‘尖刀’小组刚完成晨间体能训练,现在在战术室等你。”
陆远志点头,跟着周明走向基地深处。经过训练场时,他看到几个小队正在进行橡皮艇操控训练,在模拟风浪的水池中艰难前进。年轻士兵们的呼喊声、教官的指令声、橡皮艇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力量和朝气。
战术室里,“尖刀”小组六人已经就座。看到陆远志进来,他们整齐起立。
“坐。”陆远志走到台前,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今天只有一天时间,我会把海上行动中最关键的经验和教训浓缩起来讲。你们有问题随时打断我。”
他打开电脑,投影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海上特种作战: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
“首先,我们明确一点,”陆远志转身面对六张专注的面孔,“海上行动与陆地行动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不是环境,而是‘变量’。在陆地,地形是相对固定的,植被、建筑、道路,变化缓慢。但在海上,一切都是变量——风、浪、涌、流、能见度、水温、甚至海水的盐度都会影响行动。”
他点击鼠标,出现一张复杂的气象图:“所以海上行动的第一步,不是制定计划,而是理解变量。你们要看的不是一张海图,而是海图叠加气象图、海流图、潮汐图、航运密度图……所有这些图层共同构成了你们行动的‘战场’。”
接下来两个小时,陆远志系统讲解了海上导航、小艇战术、水下渗透、登船控制等关键环节。他不仅讲技术,更讲思维——如何在信息不全时做判断,如何在计划突变时调整,如何在体力透支时坚持。
他讲了一个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一次夜间海上侦察,他们的橡皮艇引擎突然故障,距离目标海域还有三海里,潮汐正在转向,如果不能在半小时内修复或做出决定,他们就会被海流带离任务区域。
“当时我是副队长,”陆远志说,“队长让我决定:是尝试修复,还是呼叫支援放弃任务。我检查了引擎,发现是一个小零件损坏,但我们没有备件。理论上,应该放弃任务。但我知道这次侦察的重要性——目标船只第二天凌晨就会离开,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队员们:“最后我用随身的匕首削了一段树枝,配合防水胶带,临时固定了损坏的零件。引擎勉强能工作,但功率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我们花了四十五分钟,比原计划多一倍的时间,才抵达目标海域。但就是在那里,我们拍到了关键证据。”
“行动成功了吗?”“头狼”问。
“成功了,但代价是,”陆远志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长长的疤痕,“返航时那个临时零件彻底断裂,引擎完全失效。我们只能在海上漂着等待救援。四个小时,在越来越大的风浪中,体温急剧下降。这道疤,就是被破碎的船舷划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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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袖子:“所以我要告诉你们的不是‘要冒险’,而是‘要计算风险’。我当时之所以敢那么做,是因为我计算过:我们有足够的淡水、食物、通讯设备完好、救援力量在两小时内能到达。最大的风险是失温,但我们有防水服和应急毯。所有这些因素综合考虑后,我认为风险可控。”
他点击鼠标,出现一张风险评估表格:“这就是我要你们养成的习惯——做任何决定前,把你能想到的所有风险列出来,评估概率和后果,然后看你能采取什么措施降低风险。海上行动,不允许凭感觉做事。”
上午的课程在中午十二点结束。午餐后,陆远志没有休息,而是带着“尖刀”小组来到模拟训练区。
“现在,我们来做一个实景推演。”陆远志站在模拟船体的甲板上,“假设这就是目标船只‘寂静号’。你们需要在夜间、三级海况下,从水下渗透登船。小组自行制定计划,十五分钟后向我汇报。”
六人立即围拢,开始讨论。陆远志退到一边观察。他注意到“头狼”迅速分配任务:“山猫”和“地雷”负责研究船体结构图,寻找可能的渗透点;“磐石”和“声呐”分析海况和监视盲区;“天使”准备医疗应急方案;“头狼”自己则综合所有信息,制定整体方案。
十五分钟后,“头狼”向陆远志汇报:“我们计划从船尾右舷侧登船,这里有一个检修口,根据船型图纸,这个口通常只有简易锁具。三级海况下,船体横摇角度预估在15度以内,我们可以利用浪涌的掩护靠近。登船后分两组,一组控制驾驶舱,一组搜索目标区域。预计行动时间七分钟。”
陆远志听完,没有立即评价,而是问:“如果那个检修口被加固了呢?”
“备用方案是从左舷的排水管进入,但管道直径较小,可能需要卸下装备。”“头狼”回答。
“如果船上有震动传感器?”
“我们在水下距离船体五十米处就会关闭推进器,改用人力游泳靠近。”
“如果目标人物不在常规区域?”
“我们会先控制驾驶舱和通信室,切断对外联系,然后进行全船搜索。”
陆远志点头:“计划基本合理,但漏了一点:登船后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队员们相互看看。“头狼”迟疑道:“控制关键区域……”
“不对。”陆远志摇头,“登船后的第一件事,是建立内部通讯。在船上,舱室隔音,金属结构会干扰信号。如果你们登船后通讯不畅,就变成了几个孤立的点,很容易被各个击破。”
他拿出几个特制的通讯器:“海上登船行动,必须使用穿透力强的专用通讯设备。而且登船前就要测试,确保在水下、在金属环境中也能正常工作。”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陆远志带领“尖刀”小组进行了一系列针对性训练:从水下通讯测试到船体攀爬技巧,从舱室搜索战术到海上射击校正。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示范,讲解细节。
训练间隙,“天使”问了一个问题:“陆教官,如果目标人物以人质或船员为掩护,我们该怎么办?”
这是一个沉重但现实的问题。陆远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原则。第一,尽可能避免这种情况发生——通过情报、侦察、时机选择,让目标没有机会挟持人质。第二,如果已经发生,首要任务是确保人质安全,其次才是抓捕目标。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作为指挥员,你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可能有人付出代价。而你必须清楚地知道,这个代价是什么,是否值得,是否能面对。”
训练场上安静下来,只有海风吹过的声音。
“我经历过这样的情况,”陆远志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在一次反劫船行动中,目标挟持了一名船员。我们谈判了四个小时,最后在目标分神的瞬间击毙了他。人质安全了,但那个船员在之后的一年里都在接受心理治疗。”
他看着队员们:“行动报告上写着‘圆满成功’,但对我、对参加行动的所有人来说,那个夜晚永远不圆满。因为有人因此受伤,虽然不是身体上的。所以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衡量一次行动是否成功,不能只看是否完成了任务目标,还要看付出了什么代价,以及这个代价是否必要。”
这番话让年轻的队员们陷入了深思。他们开始明白,战场上的抉择,远不是训练中那些清晰的“正确选项”。
傍晚时分,训练结束。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训练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陆远志收拾好东西,准备返程。“尖刀”小组全体列队,向他敬礼。
“谢谢教官!”“头狼”代表全组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陆远志还礼,“看到你们,我就看到了希望。记住今天的内容,但更重要的是,记住为什么而战。”
他坐上车,车子缓缓驶离训练基地。后视镜里,“尖刀”小组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返程的路上,陆远志感到一阵疲惫,但心中充实。他知道,今天的这些课,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影响这些年轻人的判断,甚至挽救他们的生命。这就是传承的意义——让血换来的教训,化作后来者的护甲。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陆远志打开手机,看到妻子发来的照片:女儿在幼儿园的舞台上表演,穿着小裙子,笑得很开心。照片下有一行字:“她说要把表演留到爸爸回来再看一遍。”
陆远志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他打开记事本,开始写今天的训练总结,准备提交给指挥部。同时,他也开始思考下一堂课的内容——如果“尖刀”小组真的要进行海上行动,他们还需要哪些准备?心理层面的?战术层面的?后勤层面的?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平凡的生活,温暖的港湾,他誓死守护的一切,就在前方。
而在他身后,在遥远的海上,一场真正的较量正在逼近。但他相信,那些年轻人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有着最专业的训练,最坚定的信念,以及——最重要的——对这片土地和人民最深沉的爱。
这就够了。有了这些,他们就能在风浪中稳住舵,在黑暗中找到光,在不确定的海洋上,开辟出确定的航向。
车子驶入市区,汇入夜晚的车流。陆远志看着窗外闪过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都有一个故事。而他和无数像他一样的军人,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这些灯永远亮着,让这些故事永远继续。
手机再次震动,是女儿发来的语音消息:“爸爸,我今天学会了一首新诗,等你回来我念给你听哦!”
陆远志按下回复键,轻声说:“好,爸爸很快就回来。”
夜色温柔,前路有光。而战士的征程,就在这平凡与非凡之间,静静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