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元年五月，紫禁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朱瞻墡站在王府的书房窗前，望着宫城方向连绵的阴雨。这场雨己经下了整整三日，将京城的街巷洗刷得干干净净，却洗不去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气息。
"殿下，"王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低沉，"乾清宫又传太医了，这次是院判亲自去的。"
朱瞻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心中仍不免泛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日子，他时常想起那个在文华殿考校他学问的父皇，那个听他阐述藏富于民时眼中闪着欣慰光芒的君主，那个在病榻上仍关心他身体的父亲。
这些记忆如此鲜活，让他这个穿越者也不禁为之动容。
"备轿吧。"他转身，语气平静，"孤要进宫。"
王瑾愣了一下："可是殿下，皇后娘娘有旨"
"正是母后的旨意。"朱瞻墡打断他，"方才坤宁宫来人传话，命孤即刻入宫。"
王瑾的脸色顿时变了。在这个敏感时刻，皇后突然召亲王入宫，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轿子沿着湿漉漉的宫道前行，朱瞻墡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宫人们行色匆匆，个个面带忧色。守卫宫门的侍卫比平日多了数倍，查验腰牌的过程也格外严格。
抵达乾清宫时，他发现几位重臣己经候在殿外。内阁首辅杨士奇、吏部尚书蹇义、礼部尚书吕震等人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襄王殿下。"见到朱瞻墡，众人纷纷行礼。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朱瞻墡还礼，"父皇的病情"
杨士奇沉重地摇摇头："太医说，就在这两日了。"
就在这时，殿门开启，太子朱瞻基走了出来。他双眼布满血丝，面色憔悴，但依然保持着储君的威仪。
"五弟来了。"朱瞻基的声音沙哑，"进去吧，父皇刚才还问起你。"
朱瞻墡躬身行礼，随着内侍走进寝殿。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檀香的烟气，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朱高炽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张皇后坐在榻边，握着皇帝的手，眼中含泪。见到朱瞻墡，她轻轻点头示意。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朱瞻墡跪下行礼。
朱高炽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但在看到朱瞻墡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墡儿"皇帝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朱瞻墡连忙上前，在榻边跪下："父皇，儿臣在。"
"好孩子"朱高炽艰难地抬起手，朱瞻墡连忙握住。那只曾经批阅奏章、执掌江山的手，如今枯瘦如柴，冰凉得让人心惊。
"朕时日无多"皇帝断断续续地说，"你要辅佐皇兄"
"儿臣遵旨。朱瞻墡哽咽道，"定当竭尽全力，辅佐皇兄。"
朱高炽的目光转向张皇后，又看了看侍立一旁的太子，最后回到朱瞻墡身上。
"你们兄弟和睦朕放心"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张皇后连忙为他抚背，太医上前诊脉，殿内一阵忙乱。
朱瞻墡退出寝殿，心中五味杂陈。那个曾经给予他温暖和关爱的父亲，那个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个真心待他的人，即将永远离去。
殿外，雨还在下。杨士奇等人见他出来，都投来询问的目光。
朱瞻墡轻轻摇头，众人会意，神色更加沉重。
这一夜，乾清宫的灯火通宵未熄。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但天色依然阴沉。朱瞻墡在偏殿稍作休息，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殿下！"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皇上皇上召见！"
朱瞻墡心中一凛，立即起身赶往寝殿。
殿内气氛异常凝重。朱高炽靠在榻上，面色竟然红润了些，眼神也清明了许多。但朱瞻墡知道，这不是好转的征兆，而是回光返照。
杨士奇、蹇义、吕震等重臣跪在榻前，太子朱瞻基侍立在一旁，张皇后则坐在榻边，紧紧握着皇帝的手。
"都到齐了"朱高炽的声音虽然依旧微弱，但比昨日清晰了许多。
吕震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跪行上前："陛下，遗诏己经拟好，请陛下过目。"
朱高炽微微颔首，示意太子："念"
朱瞻基接过诏书，展开宣读。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朕以菲德，嗣守大业，勉思负荷，朝夕惕厉"
遗诏开篇是惯例的自谦之词，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夫天道无常，惟德是辅。尔皇太子天禀仁孝，君德己著，宜嗣皇帝位"
这正式确认了朱瞻基的继位资格。朱瞻墡注意到，太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中外文武群臣，其同心辅佐，以福吾民"
这是要求群臣效忠新君。
"丧礼悉遵太祖遗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民间音乐、嫁娶"
这一条体现了朱高炽的仁政思想，不愿因自己的丧事过度扰民。
最后，遗诏提到了最关键的内容："宗室诸王，各守藩屏，勿来京师。务修德政，以安黎庶"
勿来京师这西个字说得格外清晰。朱瞻墡心中明了，这是父皇在为太子扫清障碍，防止藩王借奔丧之名进京生事。
特别是对汉王朱高煦，这道遗诏等于首接断绝了他进京的可能。
遗诏宣读完毕，殿内一片寂静。朱高炽微微点头，示意吕震将诏书拿过来。
皇帝颤抖着手，在诏书上盖下了传国玉玺。那个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盖印后，他便瘫倒在榻上，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
"父皇！"朱瞻基扑到榻前。
朱瞻墡也上前跪下，握住皇帝另一只手。那只手冰凉得吓人。
朱高炽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朱瞻墡身上。
"记住朕的话"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儿臣铭记在心。"朱瞻墡哽咽道。
皇帝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陛下！"殿内顿时哭声一片。
朱瞻墡跪在榻前，感受着手中的那只手渐渐失去最后一丝温度，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
这泪水，既是为这位仁君的早逝而流，也是为这个待他如亲生父亲的皇帝而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朱高炽是第一个让他感受到温暖的人。
殿外，丧钟敲响。沉重的钟声一声接一声，传遍了整个京城，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朱瞻墡在钟声中缓缓抬头，看见太子，不，现在应该说是新君了，正注视着他，眼神复杂。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改变。
但他也记得父皇的嘱托："辅佐皇兄"。
这是责任，也是承诺。
在众人的哭声中，朱瞻墡俯身，向己经驾崩的皇帝行了最后一个大礼。
"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