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渐渐散去，天色也暗了下来。
农场这边条件简陋，但得知魏武一家来探望，孙主任吩咐生产队食堂这边。
给魏武他们凑了一桌饭。
粗瓷大碗，玉米饼子，土豆炖白菜，外加一盆咸肉，热气腾腾地摆在屋里。
张大海非要让魏武坐主位。
“今天不讲那些规矩，你回来，就是天大的喜事。”
魏武推不过，只好坐下。
蛋儿早就按捺不住，抱着玉米饼啃得满脸都是渣，小腿在凳子底下晃个不停。
小知夏被外婆抱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偶尔哼唧两声。
“这孩子真省心。”外婆一边轻轻拍着，一边笑，“不象你小时候，抱一会儿就哭。”
魏武干咳了一声：“外婆，这事就不用翻旧帐了。”
众人闻言笑了。
饭吃到一半，张红兵端着碗，声音压得很低：“小武，这回你过来是不是有别的事？”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些。
魏武放下筷子，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低声说道：“外公，老舅，我跟你们说个事。”
张大海神情一肃，点了点头。
“这两天，农场这边会有人事调整。”魏武语气不快不慢，“你们这一批人，应该要调走了。”
魏武已经跟陈处长商量过了。
陈处长愿意帮忙把外公他们调走，不在农场这边受苦。
外婆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下去。
“真的？”
这些年在农场这边可是没少挨斗争，早就想离开了。
“真的。”魏武点头，“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手续正在走。”
“真能走了？”
舅舅张红兵猛地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眼框通红：“我还以为，这辈子就交代在这黑土地上了。”
张大海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手却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魏武：“小武，调走之后让我们回昌平吗？”
魏武沉默了一下。
外公外婆当年在昌平吃的苦，他太清楚了，就算回去，也未必真能过上安生日子。
张大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叹了口气：“那地方人是回去了，心里怕是也不踏实。”
估计那帮人依旧还是会针对他们。
到时候不死也要脱层皮。
魏武抬起头，看着外公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语气放得更低了些，却格外笃定。
“外公，不回昌平。”
这一句，象是一块石头，稳稳落进几人心里。
张大海猛地抬头，张红兵也停下了来回踱步的脚步，齐齐看向魏武。
“我都安排好了。”魏武继续说道，“等你们这边的手续一办完，会有人直接来农场接你们，先去四九城。”
外婆愣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去四九城？”
“对。”魏武点头，“陈处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到时候他会出面，帮你们把关系捋顺，也会给安排工作，不会再让你们到处受气。”
这话一落地，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张红兵先回过神来，喉结滚了滚：“还能安排工作？”
“能。”魏武回答得很干脆，“不是什么风光岗位，但都是正经活，安稳，不折腾人。”
张大海的手，慢慢攥紧了碗沿。
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再给孩子们添麻烦。
“那住的地方呢？”
“住的地方也有。”魏武抬眼，看着他，“就在正阳门那边，是我自己家的老房子，两间正房，能住得下。”
张大海沉默了很久，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低哑：“小武，这事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魏武笑了笑，“外公，这不麻烦，我在内蒙那边现在家里养牛羊，是专门给国家做特供的。”
张大海愣住了。
也是有些吃惊啊，特供是啥意思，换做以前的说法，那就是皇商。
魏武这家伙还真是有本事。
张红兵深吸了一口气，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框却红了：“那咱这是真要翻身了？”
“舅姥爷，翻身妹妹也会，我也会。”蛋儿吃着玉米，小家伙在地上翻了个身。
张大海看着这个小外曾孙，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松，很久都没这样笑过。
接下来两天。
魏武在农场这边跟外公张大海他们团聚。
两天后。
农场调离的手续全做好了，孙主任亲自送张大海他们离开。
魏武也一起送他们。
农场门口，天刚蒙蒙亮。
张大海，外婆，张红兵和王秀珠一行人站在门口，脚边只放着几个旧行李包，东西不多，却是他们这些年全部的家当。
孙主任站在一旁，语气郑重：“路上会有人接应，手续都齐全，你们放心走。”
说完，他又特意看了魏武一眼，点了点头，什么多馀的话都没说，转身回了农场。
这一刻，真正要分别了。
外婆抱着小知夏，怎么也不肯松手。
“小闺女，外曾祖母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还能见着你。”
她低头贴着知夏的小脸，声音发颤，“要好好长大，别学你爹小时候那么皮。”
知夏似懂非懂，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一把抓住外婆的头巾不放。
外婆被扯得一愣，随即破涕为笑：“你看，这小手劲，比你爹还厉害。”
古丽娜红着眼睛，把孩子轻轻接回来：“外婆，等安顿好了，以后你们要来内蒙，我们就接你们去草原住，住多久都行。”
外婆点头，连声应着，却还是忍不住抹眼泪，连连说好。
对于魏武这个媳妇，王贵华是非常满意。
张红兵走到魏武跟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他咧嘴笑着，“老舅这辈子，算是托了你的福。”
魏武摇头：“老舅，等你们到四九城，安稳下来，记得给我打电话或者写信。”
“行。”张红兵用力点头，“你在外头也得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拼命。”
张大海把孩子放下，站起身，看向魏武。
这一眼，看得很久。
“你长大了。”
他说得很慢，“比我想的，还要稳。”
魏武喉咙发紧，只能点头：“外公，路上慢点。”
张大海忽然伸手，把魏武用力抱了一下。
这一抱，很轻，却很用力。
车子发动的时候，外婆一直趴在车窗边看着。
车缓缓往前开，她忽然抬手挥了挥。
魏武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车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风吹过来，卷起尘土。
他站了很久，直到古丽娜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走吧。”她低声说。
魏武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许久才回过神。
人生中有很多的离别，有些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送走外公一家后。
魏武跟古丽娜他们也开始启程。
在第三天直接乘坐火车，返回内蒙。
这几天，魏守德这边倒是过得很舒服。
他感觉小日子又有了盼头。
特别是随着跟郑红的熟悉。
让他感觉每天日子都有了意义。
这天下午三点多左右。
妻子王淑芬去街道办干临时工，整个前院的住户也不在，都上班去了。
郑红今天来月事，人有点不舒服。
所以请假了。
魏守德看到她今天没上班，返回房子，去带了五斤面粉。
径直来到后院，敲响郑红的房门。
“魏师傅，你来了，有事吗？”
郑红喝了杯热水。
刚脱下棉袄外套。
听到有人敲门，发现是魏守德后。
她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