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永安五年正月二十，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洛阳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睡眠中，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
一声，又一声，像在为某个即将远行的人计数。
魏王府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三辆外观普通的青篷马车驶出，在覆着薄雪的石板路上碾出浅浅的车辙。
马车穿过积善坊，过天津桥，沿着洛水向南，最终停在城南的广利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艘官船，船头插着“魏”字旗和“巡边钦差”的节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船不算大，但很坚固，是工部特制的内河快船，适合在运河中快速航行。
杨子灿从中间的马车上下来。
他今日穿的是正式的亲王常服。
远游冠，绛纱袍，金玉带。
看起来，确实是要以“巡边”名义出行的模样。
“王爷。”
胡图鲁低声唤道，眼神却瞟向码头阴影处。
阴影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正是图。
他身边，还有一个穿着与杨子灿一模一样的人。
身高、体态，甚至面容都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略显呆滞。
“好了？”
杨子灿问。
“好了。”
图点头：
“这是从粟末地调来的灰影的‘影卫’甲三，擅长易容和模仿。”
“他会在官船上扮演您，一路‘巡边’至扬州。沿途所有接见、应酬，都由他应付。”
杨子灿仔细打量着甲三。
不得不说，粟末地这些年培养的专业人才确实厉害。
甲三不仅相貌与他相似，连站姿、步态都经过专门训练，不熟悉的人很难分辨。
“这一路会有多少人盯着？”
他问。
“至少三拨。”
图冷静分析：
“云定兴的人肯定会派人跟踪，确认您是否真的离京；太后那边也会有人；还有各地世家安插的眼线。”
“不过没关系，甲三会演得很像——他会‘偶感风寒’，大部分时间待在舱中，只偶尔露面。”
“等船到扬州，他会‘病情加重’，需要静养，不再见客。”
“那时我就已经在海上了。”
杨子灿点头。
“船队安排好了？”
“阿克泰弟将军率领的冲绳第二远洋舰队，已经在东海预定海域等候。”
“韩世谔将军的分舰队会在琉球群岛接应。”
“按计划，您乘官船至扬州后，会换乘小船‘秘密视察江淮水利’，实则登上来接应的粟末地快船，与远洋舰队汇合。”
完美的金蝉脱壳。
杨子灿望向东方。
那里天色渐白，启明星还挂在天际，但东方的海平线已经泛起鱼肚白。
三年了。
他终于要踏上寻找她的路。
“家里就拜托你了。”
杨子灿拍拍图的肩。
“吉儿、温璇，还有孩子们……保护好他们。”
“家主放心。”
图深深一揖：
“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杨子灿又看向胡图鲁：
“登船吧。”
两人登上官船。
甲板上，五十名护卫已经列队等候，都是魏王府的亲兵，忠诚可靠。
船长老何迎上来行礼：
“殿下，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起航。”
“起航吧。”
缆绳解开，船帆升起，官船缓缓驶离码头，沿着洛水向东，驶向通济渠方向。
杨子灿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洛阳城。
城墙的轮廓在晨曦中如同巨兽匍匐，那座他经营多年、此刻却暗流汹涌的权力之城。
“家主，进舱吧。”
胡图鲁提醒：
“该换装了。”
船舱内，杨子灿脱下亲王常服，换上一身普通的靛蓝色棉袍，外面罩着半旧的羊皮袄，头发也用布巾包起来，看起来像个随船的文书或账房。
与此同时，影卫甲三换上那套亲王常服，由专门的化妆师进行最后的修饰。
一刻钟后，当甲三转过身时，胡图鲁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太像了，连眼角细微的皱纹、嘴唇习惯性的微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像吗？”
甲三开口，连声音都经过训练，与杨子灿有八分相似。
“像。”
杨子灿点头：
“接下来的路，辛苦你了。”
“为大帅效命，是属下的荣耀。”
甲三躬身。
船行至偃师时，天色大亮。
按照计划，船队在这里短暂停靠，补充物资。
码头上果然已经有地方官员等候。
偃师县令带着几个属官，捧着酒食，要“为魏王殿下饯行”。
甲三以“偶感风寒，不便见风”为由，只在船舱窗口露了下面，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退回舱内。
地方官员们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强求，留下礼物就退下了。
杨子灿在底舱透过缝隙观察，确认码头上至少有三拨人在暗中盯梢。
一拨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举止干练，应该是云定兴的人；一拨混在商贩中，眼神锐利；还有一拨甚至混进了县衙的随从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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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离京。
很好。
杨子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盯吧，盯得越紧越好。
等你们发现“魏王”一直在船上，而我已经在千里之外的海上时，看你们还怎么玩。
午后，船队再次起航。
这一次，杨子灿和胡图鲁没有留在官船上。
船过荥阳时，有一艘运粮的漕船“意外”与官船擦碰，需要临时停靠检修。
趁着这个混乱，杨子灿和胡图鲁混入漕船的水手中，悄然下船，登上另一艘早已等候多时的小货船。
小货船逆着人流，向西行驶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支流，消失在纵横交错的河网中。
两个时辰后，小货船在一处偏僻的河湾停下。
那里已经有辆马车等候。
“家主。”
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掀开车帘，里面坐着个意想不到的人——小牙苏。
“你怎么来了？”
杨子灿有些惊讶。
“来送送家主，也有些事要当面禀报。”
小牙苏笑道：
“上车吧，路上说。”
马车沿着乡间土路行驶，颠簸但隐蔽。
车厢里，小牙苏汇报着最新的金融动态：
“云定兴果然在联络江南世家，想联合开设私柜，发行私钞，与隋通钱柜打擂台。”
“属下已经按家主的吩咐，开始收紧江南各分号的信贷，同时暗中收购生丝、茶叶等大宗商品。”
“等他们的私柜开起来，咱们就抛货，让市价暴跌，看他们拿什么兑付。”
“做得隐蔽些。”
杨子灿道：
“别让人看出是我们在操盘。”
“家主放心，属下找了几个白手套，都是江南本地的商人，背景干净，查不到咱们头上。”
小牙苏顿了顿，压低声音：
“还有一事……宫里那位，最近动作不少。”
“陛下？”
“是。陛下通过高福，从钱柜秘密支取了五万贯，用途不明。”
“属下查了，这笔钱没有入内库，而是分批汇往了陇右、剑南、岭南等地的钱庄分号。”
杨子灿眉头微皱。
五万贯不是小数目，杨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还是秘密支取……
“继续盯着，但不要干涉。”
他最终道：
“陛下长大了，有自己的打算。只要不危及江山，随他去。”
“是。”
马车行驶了一天一夜，次日黄昏时分，抵达汴州。
从这里换乘快马，向东疾驰，三日后抵达海州。
二
海州城外的一处私港，一艘不起眼的两桅帆船早已等候多时。
这是粟末地沿海情报网的专用船只，船速快，吃水浅，适合近海航行。
“家主，从这里出发，顺风顺水的话，两天就能到预定汇合点。”
船长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名叫海老七，是粟末地海军退役的老兵。
“出发吧。”
帆船驶出港口，进入黄海。
此时已是二月初，海上风浪渐大，但海老七技术娴熟，船在波涛中稳速前行。
杨子灿站在船头，任由海风吹拂脸庞。
咸湿的空气，辽阔的海面，让他这些日子在洛阳积压的郁气一扫而空。
权力斗争，宫廷算计，政事博弈……那些东西，此刻都离他很远。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找到孩子，带他们回家。
“家主，前方有船！”
了望手忽然喊道。
杨子灿举起望远镜。东北方向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支船队的轮廓。
五艘三桅大船，船型修长，帆是粟末地特有的蓝白条纹，船头飘扬着粟末地的海龙旗。
是阿克泰弟的冲绳第二远洋舰队。
“发信号。”
杨子灿下令。
信号旗升起。片刻后，对方船队也升起回应旗号。
两艘快艇从大船放下，向这边驶来。
半个时辰后，杨子灿登上了舰队的旗舰——“镇海龙”号。
这是一艘真正的远洋巨舰。
长四十丈，宽八丈，三层火炮甲板。
虽然现在大部分炮位还空着，等待真正的火炮列装。
船头雕着狰狞的龙头，船身包裹着铜皮，威武雄壮。
甲板上，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穿着粟末地海军将军服的中年汉子迎上来，单膝跪地：
“粟末地远洋军总统领、冲绳第二远洋舰队司令，阿克泰弟，恭迎大帅！”
他身后，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将领也跪下：
“冲绳第二远洋舰队副司令，韩世谔，恭迎家主！”
“起来吧。”
杨子灿扶起两人。
“辛苦你们了，大老远跑来接我。”
“大帅说哪里话！”
阿克泰弟声音洪亮：
“属下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总算能再随家主出征！”
阿克泰弟是粟末地陆军和海军元老，幼时就跟随杨子灿左右。
韩世谔，则是杨子灿干爹李靖舅舅的儿子，当年因为跟随杨谅造反而潜逃，进入粟末地最后被提拔为舰队副司令。
“舰队情况如何？”
杨子灿问。
“五艘主力舰，两艘补给船，共计水手、士兵两千三百人。”
阿克泰弟汇报：
“按家主吩咐，全部换装了新式连珠弩、改良投石机，还带了二十具‘火龙出水’——就是您说的那个火箭推进式飞雷。”
“不过那玩意儿不太稳定，试射十次能炸三次，水手们都不敢碰。”
杨子灿笑了：
“不稳定就对了，稳定了还叫试验品？这次带上，说不定能用上。”
“家主，咱们这次去哪？”
韩世谔问：
“真的是去倭国？”
“先去琉球，与韩将军的分舰队汇合，然后北上倭国。”
杨子灿望向东方：
“有些事，该了结了。”
“是！”
舰队调整航向，向东南方向驶去。
五艘巨舰在海上排成雁行阵，劈波斩浪，气势磅礴。
杨子灿站在“镇海龙”号的舰桥上，感受着脚下这艘钢铁巨兽的力量。
这是粟末地造船工艺的结晶，虽然还只是风帆动力，但已经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国家的战舰。
有了它，有了这支舰队，倭国那些关船、小早船，不过是玩具罢了。
但他要的不仅是武力威慑。
他要的是带回爱人，带回孩子，还要……彻底解决鬼谷道这个隐患。
“传令各舰，”杨子灿下令。
“进入战备状态。接下来这段航程，不会太平。”
阿克泰弟和韩世谔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兴奋。
终于，要动真格的了。
三
二月初五，舰队进入黑水洋海域。
这里的海水确实比其他地方更深更黑，据说是海底有海沟，深不见底。
天气也诡异多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密布。
“大帅，有情况。”
阿克泰弟举着望远镜：
“东北方向，有船队，数量……八艘，不，十艘。船型混杂，有关船，有小早，还有几艘不像倭国船。”
杨子灿接过望远镜。
镜筒里，那支船队正在向他们逼近，速度很快，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是熊野水军？”
胡图鲁问。
“不止。”
杨子灿调整焦距：
“看那几艘大船，船型像是……高句丽的？还有两艘，帆上画的是鬼面图案。”
鬼谷道！
果然，玄幽子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传令：战斗队形。‘镇海龙’号居中，‘破浪’、‘斩涛’两舰左右护卫，‘扬波’、‘逐浪’两舰迂回包抄。”
杨子灿冷静下令：
“弩炮准备，火油弹准备，‘火龙出水’……也准备好，听我号令。”
旗语打出，舰队迅速变阵。
五艘巨舰如同海上堡垒，缓缓展开阵型。
对方船队也发现了他们的变化，速度稍缓，似乎在调整战术。
距离拉近到五里时，已经能看清细节——十艘船。
其中四艘是倭国关船，三艘是高句丽的战船。
还有三艘造型古怪，船身漆黑，帆上画着狰狞鬼面。
鬼谷道的船。
“打旗语，问他们想干什么。”
杨子灿道。
旗语打出。
片刻后，对方回旗——依然是那句：
“停船，检查。”
“检查？”
韩世谔冷笑：
“让他们来检查试试。”
“回他们：可以派代表上船。”
杨子灿道：
“但只准三人，且必须解除武装。”
旗语打出。
对方沉默了约一刻钟，然后回旗：同意。